山里的夜来得早。
太阳刚沉到林线后面，天就黑透了。
风刮过松针，发出沙沙的声响，一波接一波，像潮水从屋顶滚过去。
避难所是栋两层的旧木屋，壁炉里烧着柴火，噼啪作响。
暖黄的火光晃得墙上的影子摇摇晃晃。
众人围坐在客厅里，没怎么说话。
刚转移过来的紧绷感还没散。
瑞纪坐在壁炉边的地毯上，给阿卡织围巾。
毛线是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旧毛线，灰蓝色的，软乎乎的。
阿卡坐在她旁边，低着头，用手指绕着毛线团玩。
绕上去，滑下来，再绕上去。
玩得津津有味。
巴卡斯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时不时抬眼瞟一下阿卡。
手里攥着个手帕，擦了擦手心的汗。
到现在他还有点不真实。
堂堂原始兽神将，居然变成这么个小不点。
坐地上玩毛线。
说出去谁信。
韩诺站在窗边。
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树林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的感知铺出去很远。
几公里内都没有异常的生命信号。
佐藤和北条的人暂时还没摸过来。
暂时安全。
“屏蔽装置运转正常。”
深町晶从旁边的储物间走出来。
手里拿着个旧仪表，指针稳稳指在绿色区域。
“老一代的生物屏蔽器。
虽然旧了点。
但胜在信号弱。
不仔细扫根本发现不了。”
韩诺点点头。
“那就好。
今晚先凑合一晚。
等明天阿波尔昂把人引远了。
我们再动。”
阿普顿靠在门口。
冰蓝色的眼睛半眯着。
像一尊冰雕。
全身上下都透着寒气。
门口的温度都比别处低好几度。
他负责警戒。
有任何风吹草动他第一时间能知道。
屋里很安静。
只有柴火噼啪的声音。
和毛线针穿过毛线的沙沙声。
阿卡玩着玩着，打了个哈欠。
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困了就睡会儿？”
瑞纪低头问他。
手顺了顺他银白色的头发。
阿卡摇摇头。
含糊地说。
“不困。
再玩会儿。”
话刚说完。
他的身子。
猛地一僵。
手里的毛线团。
啪嗒掉在地上。
滚出去老远。
瑞纪愣了一下。
“阿卡？
怎么了？”
她伸手想去碰他。
指尖还没碰到肩膀。
嗡——
一股金色的能量。
毫无征兆地。
从阿卡小小的身体里。
炸开了。
嘭！
壁炉里的火。
瞬间被压得往回一缩。
差点灭了。
屋顶的吊灯。
剧烈摇晃。
玻璃灯罩嗡嗡作响。
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小心！”
韩诺瞬间回头。
重力护盾全力展开。
淡金色的半透明屏障。
瞬间撑开。
把所有人都护在后面。
能量浪涛撞在护盾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
整个屋子都震了震。
墙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瑞纪被气浪掀得往后倒了半步。
撞在沙发扶手上。
她瞪着眼睛。
看着场中间的小孩。
阿卡站在原地。
闭着眼睛。
浑身泛着淡淡的金光。
银白色的头发无风自动。
飘起来。
像在水里浮动。
他的脸。
没有表情。
像一尊小小的神像。
“这……这是……”
巴卡斯张着嘴。
声音都抖了。
“本源能量……
这是本源能量！”
他太熟悉这股气息了。
远古时期。
阿卡菲尔大人全盛的时候。
就是这种感觉。
厚重。
古老。
像整片星空压下来。
可是……
怎么可能？
大人明明退化成孩童了。
本源几乎枯竭了。
怎么会突然爆发出这么强的能量？
没人回答他。
下一秒。
阿卡的眼睛。
缓缓睁开。
瞳孔。
是纯粹的金色。
没有眼白。
没有焦距。
像两团融化的金液。
他张了张嘴。
声音很轻。
很空。
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他们要走了。”
五个字。
轻飘飘的。
砸在屋子里。
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画面。
瞬间涌进每个人的脑海。
不是幻觉。
是共感。
随着那股本源能量扩散开来的。
记忆碎片。
——
远古的海面。
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
海面上悬浮着几百艘巨大的球状，茧形生物巨躯，船身泛着赤红光泽。
那是降临者的舰队。
通讯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响彻天地。
「实验判定失败。
人类与强殖装甲单元结合后产生不可控反叛力量。
地球样本废弃。
启动灭世程序。
全体舰队撤离。」
阿卡菲尔站在最高的那艘飞船的观测台上。
银白色的长发被海风猎猎吹起。
他是降临者亲手调制的初代兽神将，是留在地球的代理人。
他当然知道“灭世程序”是什么。
一颗小行星级的巨型陨石。
会从轨道外直冲下来。
抹平地表所有生命。
“等等！”
他对着通讯器喊。
“实验还没有结束！
人类的可能性——”
「无需多言。
指令已下达。
代理人，你随舰队一同撤离。」
阿卡菲尔攥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看着海面上密密麻麻的兽化兵，看着陆地上还在成长的人类文明。
这些不是失败品。
是生命。
是他守护了上万年的生命。
“我不撤。”
他低声说。
“我不走。
要走，你们走。
地球，我守着。”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电流杂音。
像是在嘲笑，又像是最后的警告。
舰队没再等他。
一艘接一艘。
缓缓升起。
越来越高。
钻进厚重的云层。
消失在灰色的天际。
只留下他一个人。
站在海边的悬崖上。
仰着头。
看着空荡荡的天空。
然后。
天地猛地一震。
云层深处。
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浮现。
小行星。
灭世陨石。
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
拖着长长的火焰尾巴。
朝地表砸下来。
空气在燃烧。
海面在沸腾。
地面上的兽化兵们抬起头，发出绝望的嘶吼。
所有人都知道。
末日来了。
阿卡菲尔站在悬崖边。
仰着头。
金色的眼睛里映出那颗燃烧的陨石。
没有恐惧。
只有决绝。
“想毁了我的世界？”
他低声说。
“问过我了吗。”
下一秒。
他纵身跃起。
全身爆发出刺眼的金光。
像一颗逆着陨石飞上去的小太阳。
初代兽神将的本源力量，在这一刻全力爆发。
空间在他身边扭曲。
大气在他身边震颤。
他迎着陨石冲上去。
双拳凝聚了全部的本源力量。
“给我——
碎啊！！”
轰——！！
金光和陨石撞在了一起。
天空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刺眼的光铺满了整个天际。
巨大的冲击波从高空横扫下来。
海面被压出一圈圈巨大的波纹。
森林成片成片倒伏。
陨石。
从内部开始。
裂开。
一道。
两道。
无数道裂纹蔓延开。
然后。
轰然炸裂。
变成无数燃烧的碎块。
像一场巨大的流星雨。
散向世界各地。
而那道金色的身影。
从爆炸中心。
缓缓坠落。
身上的光。
黯淡了下去。
他赢了。
守住了地球。
代价是。
本源永久受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