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部茶水间，又被罗德岛的工程干员们私下戏称为——“罗德岛八卦部”。
每当工作告一段落，休息时间一到，三三两两的工程干员便会端着咖啡、茶水，围坐在一起。
聊项目，聊设备，聊最近哪个部门又出了什么岔子。
当然，也聊人。
能说的、不能说的、说出来以后大概率会被某位当事人追着砍的……
各种各样的逸闻趣事，便是在这种看似平平无奇的闲聊中源源不断地产生。
而倘若其中某个故事足够炸裂，甚至称得上经典。
那么无论过去多久，都仍会被工程部的前辈们反复拿出来当谈资。
关于“送葬人”费德里科的印象，陈楠也是在那段时间里，从前辈们口中一点点听来的。
“……”
听完陈楠的讲述，阿尔图罗难得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她才微微偏过头。
“居然……真的会有人想追他？”
那张始终挂着浅笑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几分相当明显的错愕。
但仅仅数秒，那抹错愕便被更浓郁的好奇取代。
“结果呢？”
“费德里科同意了吗？”
“……”
陈楠额角轻轻一跳。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似乎不该讲得这么详细。
“以你对他的了解来看呢？”
她干脆利落地把问题踢了回去。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怀疑阿尔图罗就是故意这么问的。
然而这一次，她还真错怪对方了。
“啊……”
阿尔图罗眨了眨眼，随即略带歉意地笑了笑。
“抱歉。”
“只是刚才一时被这个消息震撼到了，所以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说完，她又十分自然地抬起手，示意陈楠继续。
“后来嘛……”
陈楠稍稍停顿。
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那位工程部的女生，认真询问过同寝室舍友的意见后，才终于发现——”
“整个宿舍里，除了她以外……”
“所有人都尝试追过费德里科。”
“……”
夜风仿佛都停了一瞬。
“也俗称——偷跑。”
“……”
阿尔图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望着陈楠，神情罕见地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仿佛刚才听见的，是堪比阿戈尔恐鱼跑到尚蜀老街的饭馆里掌勺还要荒诞的事情。
“还不止一个人？”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嘛。”
陈楠抱起胳膊，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紧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
“况且，如果抛开性格不谈，送葬人阁下的外表其实还是很有气质的。”
“但正如你所说……”
阿尔图罗轻轻叹息，顺势接过她的话。
“‘抛开’。”
“……”
陈楠沉默了。
她忽然觉得，这栋楼顶的氧气似乎都变得稀薄了。
“咳。”
陈楠抬手摸了摸鼻尖。
“所以那件事最后的结果，我觉得也不用我再多说了吧？”
“嗯。”
阿尔图罗轻轻点头。
“他全部拒绝了，对吗？”
“没错。”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阿尔图罗只是淡淡一笑。
仿佛这个结果早已在她预料之中。
又或者说，只有当一件事情的发展路径能够被她提前预测，她才会真正感到安心。
“这才是他的固有形象呢。”
她轻轻摇了摇头。
随后，阿尔图罗不动声色地侧过脸，用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陈楠。
不知不觉间，她们已经聊了很久。
于是她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裙摆。
“不知不觉，已经聊了这么多。”
“我想，我们该继续出发了。”
“……”
陈楠坐在原地，没有动。
夜风拂过她的发梢，冰凉的感觉让她本就逐渐清醒的大脑彻底恢复了运转。
片刻后，她才不动声色地问：
“出发？”
“去哪里？”
“育婴圣堂。”
“……”
陈楠的眼角轻轻抽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那道站在月光下的高挑身影。
“可我记得……”
“阿尔图罗小姐最开始邀请我的时候，好像只是说——一起散散步？”
“……”
阿尔图罗没有立即回答。
她只是静静望着远处沉睡的城市。
一盏盏路灯沿着街道延伸，仿佛在黑夜中铺开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光带。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
“陈楠。”
“你知道的。”
“我一直不太喜欢爱钻牛角尖的人。”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
但这一次，却少了几分先前闲聊时的轻松。
“可我总该知道事情的全貌。”
陈楠侧过头。
她没有避开阿尔图罗的目光，只是神色渐渐认真下来。
“至少……”
“给我一个跟你同行的理由。”
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空气也仿佛在这一刻悄然凝固。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夜风从楼顶边缘掠过，将陈楠稍显凌乱的长发吹向一侧。
也让阿尔图罗垂落的黑发轻轻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
阿尔图罗忽然重新露出了那副从容而温和的笑容。
“说起来……”
她抱起双臂，微微低下头。
“陈楠小姐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太好看呢。”
“……”
“凌晨时分。”
“附近三公里以内还在营业的公共厕所，似乎只有一所。”
“而我恰好知道它的位置。”
“……”
陈楠依旧稳稳坐在原地，沉默着。
只是视线已经像被焊死了一样，死死盯着远方那片清冷的城市夜景。
嘴角，则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她怎么也没想到。
自己明明早就对阿尔图罗保持了足够的警惕，甚至还偷偷让拟态机械跟了出来，以防万一。
可最终——
真正击败自己的，居然是这种正常人压根不会想到的威胁方式。
“……”
冷风再次吹过。
陈楠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好像……真的有点着凉了。
“啧。”
她终于无力地低下头。
这一刻，陈楠不得不承认。
自己又一次败在了对方那看似温和、实则毫无底线的“算计”之下。
“麻烦带路。”
她咬牙切齿地站起身。
“阿尔图罗小姐……”
“嗯？”
“不是育婴圣堂。”
陈楠面无表情地补充：
“先去公共厕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