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多恩换上了那身旧制服。
他独自站在道路一侧。
只要稍稍偏过头,便能将远处广场上那片混乱尽收眼底。
人群、铳骑、四处逸散的源石结晶,以及那头格外醒目的庞大怪物。
头顶悬浮着耀眼光环的巨大身影,几乎压过了广场上所有人的存在感。
安多恩对它并不陌生。
至少……
他并不陌生于它所代表的东西。
即便,他从未亲眼见过那副狰狞而扭曲的模样。
可那前所未有的强烈共感,却早已将一段段不属于他的远古视域,强行送入了脑海。
牧首。
圣徒。
一道裂谷的边陲,沉睡的银色山脉。
吞食同伴的勇士,名为“存续”的祈祷。
还有——
金属圆环。
以及那道冰冷而规律的红光。
“最初的萨科塔……”
安多恩低声呢喃。
“提卡兹——歧法。”
话音落下,他再次望向广场。
此刻,那头巨大的怪物,正被一件充盈着猩红波动的武器抵住下颌。
维什戴尔。
她的身影在巨大怪物面前显得格外渺小,却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
“……”
安多恩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他轻轻摇头。
刚才那些并不像正常共感的“视域”,仍旧在脑海深处不断闪烁。
尤其是那只泛着诡异红光的金属圆环。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或者说……
他已经从教宗那里,听闻过一些不该轻易为外人知晓的“真相”。
那些零散的信息,此刻正随着记忆一点点浮现出来。
安多恩深吸了一口气。
“我必须加快脚步。”
他稍稍整理衣领,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
随后,开始仔细回忆那条通往大教堂的道路。
然而,就在他分神的这一刻——
“咔。”
“咔、咔——”
细碎的金属摩擦声忽然从身后响起。
紧接着,是几道凌乱却迅速靠近的脚步声。
安多恩动作一僵。
他猛地转过身,瞳孔微微收缩。
“……”
“麻烦让让。”
一道冷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挡住我的瞄准点了。”
下一刻。
一门漆黑的铳武,不知何时已经架在了安多恩后脑的位置。
又像是......这把铳从始至终就在那里。
只是刚才的他心绪太乱,根本没有注意到而已。
冰冷的金属贴近皮肤。
安多恩甚至不敢咽得太大声。
“……”
随后,他非常配合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幸运的是,那把铳并没有随着他的移动而转向。
它依旧稳稳架在那里。
目标明确,且毫不动摇。
直到这时,安多恩才终于看清了身后的那群人。
十几名萨科塔。
可他们与城内所有头顶光环、背展圣洁光翼的萨科塔不同。
他们的光环残缺、黯淡。
离群者。
换言之,拉特兰人通常所称……
堕天使。
而站在最前方的,则是一名手持漆黑制式铳武的堕天“铳骑”。
安多恩的目光在对方身上停留片刻。
无论是那把铳,还是身上的甲胄,竟都与拉特兰现役铳骑的制式装备极为相似。
只是颜色陈旧了些。
就像是一件被遗忘在仓库深处、许久没有重新启用的旧式装备。
“你们……”
安多恩稍作斟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冒犯。
“如今圣城戒备森严。”
“请问诸位……是如何进城的?”
没有回应。
堕天铳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铳武瞄准镜中。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安多恩一眼。
其余堕天萨科塔,也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没有人准备回答。
“……”
安多恩见状,只得无奈地笑了笑。
倒也正常。
既然已经成为“离群的萨科塔”,他们对这座城市自然不会有什么好感。
既然不愿意说……
那就算了。
他摇了摇头,准备将这份单纯的好奇埋回心底。
“这位……先生。”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道带着试探意味的声音。
安多恩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
这才注意到,在这群清一色的堕天萨科塔中,竟还站着一位羽蛇族的修女。
她穿着朴素的修女服,神情温和,身后的羽翼收拢得十分规整。
倒是相当罕见的种族。
“带我们进入圣城的……”
修女稍稍犹豫。
“是一位冷酷的执行者先生。”
她说这句话时,余光还不时瞥向旁边的堕天铳骑。
似乎有些担心自己说错了什么。
不过,堕天铳骑显然没有在意。
她依旧盯着瞄准镜,连头盔下颌都没抬一下。
“执行者……?”
安多恩怔了怔。
说到“冷酷的执行者”,他脑海里几乎立刻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可如果真的是那个人……
他又怎么可能在如此时期,允许这么多堕天萨科塔涌入拉特兰?
甚至还亲自将他们带进圣城?
“可事实就是如此。”
一道极其耳熟的女声,毫无征兆地从安多恩身后响起。
又像是从心底深处传来。
安多恩甚至不需要回头,仅凭声音,他便已经知道来者是谁。
阿尔图罗。
她的声线实在太有辨识度。
优雅、舒缓,甚至带着某种近似音律的从容。
“安多恩·雅迦坦哲罗思。”
另一道脚步声随之响起。
两道人影一左一右,在安多恩身侧站定。
费德里科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直:
“在第一届万国峰会期间造成混乱后,你已被教皇厅驱逐出境。”
“如今私自返回拉特兰,并参与策划了这起所谓的‘降生仪式’。”
“拉特兰目前的混乱局势,你应当负有一定责任。”
“……”
安多恩沉默了。
其实从彻底从梦境中醒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明白。
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等事情彻底平息之后,他甚至已经做好了主动前往教皇厅,向教宗请罪的准备。
只是……
“所谓特殊时期。”
费德里科话音刚落,阿尔图罗便笑吟吟地接过了话头。
“我们的执行者先生,平日里可是最铁面无私的存在。”
她稍稍偏过头,看向那群堕天萨科塔。
“如今却也能为了拉特兰的存续,做出一些小小的让步。”
安多恩眉头微皱。
他当然听得出来。
阿尔图罗指的,正是这些堕天萨科塔为何能够出现在这里。
费德里科亲自将他们带进圣城。
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说明什么。
“因此——”
阿尔图罗重新看向安多恩,唇角的笑意稍稍加深。
“姑且先把这些事情抛到一边吧。”
“现在,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她向前一步。
“请你帮忙带一下路。”
“可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