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大教堂的路，可并没有那么好走。
如今的圣城早已陷入混乱。
无数姿态虔诚的“魔鬼”在街道间游荡，它们顶着圣洁的光环，口中低声祈祷，脚步却如同失去意识般坚定。
而随着梦境进一步加深，那座原本就难以寻觅的大教堂，甚至连所在的位置都在不断发生偏移。
道路改变，建筑移动。
有时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刚刚还存在于街角的道路，便已被一堵陌生的墙壁取代。
“……”
安多恩沉默片刻。
“所以，这就是两位都‘非我不可’，甚至连执行者先生都愿意为此暂且让步的原因？”
他稍作思索，试探着问道。
说到这里，他又露出了几分为难。
“我的源石技艺……确实可以为两位指明道路，充当一个临时的‘向导’。”
“当然，我本来也准备前往那里。”
“不过……”
他欲言又止。
阿尔图罗立刻侧过头，看向一旁的费德里科。
她微微挑起单边眉毛。
随后，自然而然地替安多恩把话接了下去。
“嗯哼。”
“你的担心是合理的。”
“如果贸然向那些蒙恩的生物发动攻击，那么当场便会彻底堕天。”
“并且。”
费德里科面无表情地接过话头。
“那些生物对于‘清醒者’，本就存在一种近乎天性的敌意。”
“它们既是律法的化身，又能够感知我们的意图。”
“既然知晓我们将前往大教堂觐见‘祂’，就必然会全力阻挠。”
“……”
安多恩听完，神色愈发凝重。
这么看来，眼前的问题远不止道路本身。
复杂且不断变化的路线、无法轻易拔铳的限制，以及沿途那些会主动攻击清醒者的怪物……
无论哪一个，都足以让这趟行程变得异常麻烦。
安多恩欲言又止。
最终，他还是用一种近乎求助的目光看向阿尔图罗。
让他稍稍安心的是——
对方那张脸上，依旧挂着熟悉的笑容。
阿尔图罗似乎完全没有为眼前的困境感到担忧。
她两手一摊，脚尖轻轻转向另一个方向。
随后，意味深长地笑道：
“如今的圣城之中，所有人的头顶都冒出了光环。”
“律法已经将他们全部纳入了‘萨科塔’的定义。”
“而唯一能够不受‘堕天’影响，又可以替我们清扫障碍的存在——”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
随后微微仰起头。
安多恩愣了愣。
“……”
什么意思？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道湛蓝色的光辉便毫无征兆地从他身侧掠过。
下一刻，熟悉的蓝发身影映入眼帘。
残破的光环，以及那副看上去刚醒似的慵懒神情。
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哎呦。”
“好久不见。”
她顿了一下，又像是突然觉得这句话不太准确。
“嗯……好像也没有好久。”
“……”
安多恩怔怔地望着她。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阿尔图罗究竟想说什么。
“……”
“莫斯提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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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
两人上一次并肩作战，距今已经过去十年。
而如今，在一场荒诞得近乎不真实的梦境里，他们竟然再次走上了同一条路。
“所以……”
“该说是意外呢，还是天意如此？”
莫斯提马走在队伍最前方。
湛蓝色的法术光辉不断从她身侧掠出，将街道两旁那些试图靠近的生物扫开。
一道又一道蓝色流光穿过街巷。
原本拥挤混乱的道路，硬生生被她清理出一条足以通行的道路。
而每当出现短暂的间歇，她便会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安多恩聊起过去。
仿佛他们只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在一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街道上叙旧。
“说起来。”
莫斯提马侧过头。
“当年的那身制服，没想到你居然还穿着。”
安多恩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套干净整洁的旧制服上。
衣料已经有些陈旧，但保存得很好。
“是一位友人替我保存至今。”
他的手指轻轻掠过衣角，眼底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感慨。
“她说……”
“这是不该轻易丢掉的东西。”
“菲亚梅塔……她有一位很善良的后辈。”
安多恩轻声念出那个名字。
“是吗。”
莫斯提马笑了笑。
她重新转过身，继续带路。
可走出几步后，她的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说起菲亚梅塔。”
“你难道真的，从始至终都不打算向她说出当年的真相？”
莫斯提马的声音依旧平静：
“她对你有多大的怨恨，你应该很清楚吧。”
“……”
安多恩的脚步慢了半拍。
那段已经沉寂多年的记忆，在这一刻重新被掀开。
那些曾经珍贵的画面。
那些并肩而行的日子。
还有最终支离破碎的一切。
沉默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当然。”
“我从未觉得心安。”
“我正是那样的恶徒，我弄砸了一切。”
“毁掉了她，也毁掉了我们共同珍视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辩解。
“以她所坚持的正义……”
“她本就应该憎恨我。”
“……”
莫斯提马抬起手，揉了揉额角，脸上浮现出几分无奈的苦笑。
“如果菲亚梅塔现在就在这里。”
“听见你这么说，恐怕会当场认为你是在故意挑衅她。”
“……”
队伍后方。
费德里科默默听着两人的交谈，眉头不知不觉皱了起来。
眼下的事态关系重大，大教堂的位置正在不断变化。
梦境也在持续加深，而他们还需要尽快赶到目的地。
在这种时候谈论过去……
显然不是优先事项。
于是，他稍稍加快脚步，准备提醒前方两人注意时间。
一条纤长的手臂却从旁边伸了过来，虚拦住了他。
费德里科脚步一顿。
他侧过头，眼底透出些许不解。
阿尔图罗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给他们一点时间吧。”
“可是，博士那边正在等待。”
费德里科依旧认真。
“我们应该尽快——”
“嘘。”
阿尔图罗缓缓收回手臂，食指抵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随后，她重新看向前方。
莫斯提马的法术光辉，仍在街道两侧不断闪烁。
安多恩的声音也偶尔传来。
在这片已经逐渐失去正常色彩的圣城中，竟莫名多了一丝久违的平静。
“我们的行进速度，仍然在预期之内。”
阿尔图罗轻声说道。
“而且，你也了解博士的行事风格。”
“她给我们的‘预期’，从来都会留有余量。”
“……”
费德里科沉默片刻。
他知道自己说不过阿尔图罗，最终，只能轻轻摇头。
“希望尽快。”
“当然。”
阿尔图罗看向远处。
那里，浓雾已经吞没了半座城市。
“会的。”
她的笑容依旧从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