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道门出现的时候,十二羲皇城忽然自己停了。
没有徐寒的命令,也不是十二城遇到了阻碍。
是这座城自己在犹豫。
灰白色的城体悬在雾海中,十二道子城虚影缓缓旋转,却不再向前。
片刻后,主城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闷的响,如老木将折,又像是从极深的井底泛上来的一声叹息。
羲皇走到徐寒身边,低声道:“十二城认出了第七阵。它不想让你进去。”徐寒望向第七道门。
那座门不是立着的。
它是横着悬在虚空里的,像一口井,又像一张缓缓转动的漩涡。
无数灰白色的流光从四面八方向它汇聚,再被它无声吞没。
门内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旋转。
极缓极稳的旋转,像在研磨什么,又像在送着什么。
没有森然杀意,也没有温暖召唤。
它只是在那里转着,等所有人靠近。
“轮回阵。”徐寒轻声道。
他揉了揉眉心,帝神之眼似也受了些影响,神光有些明灭。
第七阵比命运更静,却也更凶。
命运尚且是丝线,能斩,能辨。可轮回是漩涡。
一旦被卷进去,便不是分辨真假的问题了,而是会忘记自己是谁。徐寒曾去过轮回殿,也见过轮回池,甚至还从因果之海中走过。
可眼前这座门,却与他所知全然不同。
它生自混沌海,是真神级的轮回法则在漫长的岁月里自己长成的东西,比下面任何一层都要古老,古老到连十二羲皇城都不愿触碰。
“城不能再往前了。”
徐寒道,他看向众人,“我进去。你们在外接应。”这一次,连一向最莽的敖洄也没有抢着请战。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把龙尾一甩,沉声道:“那你可别进去就转没了。”徐寒没接话,只微微点头。
他正准备动身,白璃忽然走了过来。金发少年将手按在徐寒手腕上,金色瞳孔定定地望着他:“我和你进去。我是混沌神兽,轮回也认得出我。”
苏蝉也上前一步:“我也去。”
徐寒摇头:“轮回阵一次只认一个魂。你们进去,会被各自分开,反而危险。白璃与我同去。
它的混沌兽帝格可镇压外邪,轮回中若有变故,也能第一时间拉我出来。”众人不再多说。
苏蝉将虫皇幼体抱在怀里,退后一步,只道:“我们会在外面守着。”
徐寒与白璃并肩飞离十二城。
离那口井越近,越能感到一种奇异的下坠感,仿佛整片虚空都在朝它塌陷。
徐寒以虚空指在身前划了一道线,那股下坠感才轻了些。
白璃则直接现出混沌神兽本相,灰白色的光芒如火焰般升起,将两人裹住。
临近门时,徐寒看了白璃一眼。
白璃点了下头。两人同时纵身,没入那口井中。
进去之后,没有前世今生。
没有任何画面。徐寒只觉自己在下沉。
他睁开眼,四周没有光,没有雾,也没有自己。
他伸了伸手,手指还在。
他动了动唇,叫了声“白璃”,声音出口便被吞掉,像被无边的静吃掉了。
他运起混沌神格,混沌钟在混沌空间中嗡鸣不绝。
可轮回阵中,钟声也传不出去。
它像一块被投入深海的石头,只沉不响。徐寒没有慌。
他闭上眼,开始内视。神格在,帝神之眼在,十二城的联系也还在。只是轮回阵太深了,深到像要把他从这具肉身里拽出来。
他忽然明白,这座阵不是在攻击他。
它是在考验他能不能在无休止的轮回中,仍然记着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终于亮了。
徐寒看见一条河。
河水是灰白色的,从西往东流,不缓不急。
河上漂着数不清的薄片,每一片上都刻着一种不属于他的记忆。
徐寒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头晕眼花。
那些记忆全是陌生的,像无数个死去的人同时把一生倒进他脑子里。
他狠一咬舌尖,帝神之眼在左眼猛地睁大,九色神光将那些记忆碎片轰然震散。
可散了又有新的涌来,一层一层,无穷无尽。
他终于看见了白璃。
白璃仍保持神兽本相,四肢死死抓着一块黑色礁石。
那礁石孤零零地浮在河边,像一座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小山。
徐寒落过去,白璃正闭着眼,浑身发抖。
他伸掌按在白璃额上,混沌本源缓缓注入。
白璃勉力睁开眼,金瞳已有些涣散:“徐寒……它想把我转成别的什么东西。”徐寒道:“不会。”他掌心神光吞吐,帝神之眼与混沌钟同时作用,将白璃从轮回深处一点点拉了回来。
白璃咳了几声,恢复人形,脸色白得如纸,却仍咬着牙站起。
“阵心在河底。”徐寒道。
他刚刚以帝神之眼望入河中,看见河底有一颗拳头大小的灰色圆珠,正随水流不断滚动。
轮回珠。所有轮回之力都从它而来。
只是那珠子太滑,太怪。
它在河中每一息都要经历一次生灭,没有固定的位置,没有固定的形态。
你想抓它,它已死了;你想寻它,它又已生。
徐寒望着那颗在河底滚动的珠子,忽然想起一指破天。
他还要补最后一课。
他盘坐于礁石上,双指并拢,如挽千钧。
他低声对白璃道:“替我守住。一炷香。”白璃点头,周身混沌兽威重新燃起。
徐寒闭目,将意识沉入轮回河。
他看见河底那颗珠子在生灭之间滚动。
他抬起右手,食指点出。不是快,不是重,而是刚刚好。
那一指没有带半点杀意,只轻轻落在轮回珠将灭未灭、将生未生的一点上。珠子忽然停住,整条河也停了。
徐寒睁开眼,帝神之眼与那一指的轨迹重合,九色神光如九条丝带,缠上轮回珠。
轮回珠仍在挣扎,可徐寒没有松手。
他将轮回本源灌入其中,珠子终于安静,而后“波”的一声,飞入徐寒掌心。
整片轮回空间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河流倒卷,记忆碎片飘散,那口巨大的漩涡缓缓停了下来。第七阵,破了。
徐寒眼前再亮,人已回到十二城附近。
白璃伏在他脚边,已变回少年,正大口喘气。众人围了上来。
徐寒摊开掌心,轮回珠安静地躺着,散出温润的灰白色光。
他把它交给苏蝉:“这东西与你的因果石片相配。以后融合了,或能成完整轮回神印。”苏蝉一愣,没有推辞,将轮回珠小心收好。
徐寒又看向众人,发现就在他们破阵的这段时间,外面的混沌雾中又起变化。
十二城的城体上,不知何时缠满了半透明的灰白色藤蔓。
那些藤蔓从虚空中长出,无根无叶,却在城墙上、石柱上、甚至城门上都开出了指甲盖大小的白花。
花心中,竟生着极淡的符文。
众人都吓了一跳。
徐寒却笑了:“别慌。这是十二城在吞轮回阵散出的本源。”他伸手摘下一朵花,稍一用力,花便化为一滴灰白色的露水,渗入他的指尖。甜丝丝的,像滴进了神格深处。
第十二城吸饱了轮回之力,城体又生出几座新楼,连城门前都多了一条铺满白骨纹的灰白石路。
羲皇道:“十二城已从第一阵一路吃到第七阵。再吃两阵,它便不再是城,而是真正的神国雏形。”
徐寒望着十二城,轻声道:“还差两阵。第八阵,创世。第九阵,归无。”众人皆静。
只有城头的风,还在吹。第七阵后,雾海开始变薄。
极远处,第八道光门正发出柔和的灰白色光芒,像在无声召唤。
又像在等。
徐寒收回目光,对众人道:“城修整一天。明天,入第八阵。”众人轰然应下。
谁也没有回头。因为来路已散。
只有前方,还亮着两道光。他们身后,七道门已破。
七界之秘已现。而前方,只剩创造与归无。
再往后,便是真神界,便是那高悬在混沌海之上的邪神核心。快了。就快了。
徐寒站在城头,慢慢吐出一口浊气,又慢慢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那滴露水留下的痕迹,像一颗极小的星。他用力握了握拳。
会走到那里的。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