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二分,坤甸港北库。
杨教官的指尖刚摸到输油管接口的第四颗螺栓,泵站外面猛地炸开一声枪响。子弹不知道打在哪儿,铁皮屋顶上弹了一下,嗡地一声尖啸,像被捅了窝的马蜂。
泵站里那两个值班的荷兰人同时从椅子上弹起来。一个撞翻了桌上的咖啡杯,另一个连帽子都没来得及抓,冲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就在帘子掀开的一瞬间,杨教官的左手从暗处伸出去,掌心扣住那人的口鼻往后一带。他整个人贴着对方的后背,膝盖顶住腿弯,双手顺着下巴往上一抬一拧,动作干净得像拆一颗螺丝。那人软倒的时候,他另一只手已经抄起了桌上那把铁扳手。
第二个值班员转过头来,嘴刚张开,铁扳手柄砸在他太阳穴上。噗的一声闷响,人顺着墙滑下去,后脑勺磕在输油管的保温层上,一声没吭。
从动手到结束,六秒。
杨教官把两个人拖到墙角,用绑炸药的麻绳随便捆了手脚,塞了嘴。他回身蹲到输油管接口前面,从背囊里掏出那管竹筒火药。引信剪到最短,塞进接口法兰盘的缝隙里,用铁丝拧死。管线上有油渍,手滑了一下,他直接用牙齿咬住铁丝另一头拉紧,嘴唇蹭了一嘴黑油。
他掏出火柴。盒子里剩三根,第一根划断了,第二根着了又灭了,第三根嗤地蹿出火苗。他把火苗凑近引信,嘶的一声响,火花顺着麻绳往竹筒里钻,冒着白烟。
他冲通风口方向低吼了一句,转身把背囊甩上肩,整个人往通风口方向扑。他爬出去的时候肩膀卡在铁框上顿了一秒,背后传来输油管里液体流动加速的咕嘟声,像什么东西被憋住了正在往外顶。
他用力一挣,半个身子滑出通风口。外面接应的两个人同时伸手拽他的背囊,三个人滚成一团跌进排水沟的泥水里。
两秒后,泵站里面发出一声闷响。声音不大,像有人在地下室里摔碎了一口缸,但紧接着一股热浪从通风口喷涌而出,掀起来的黑烟里夹着火舌,把铁皮屋顶顶出了一个凸包。
然后北库方向亮了。
输油管被炸裂之后,高压柴油喷出来,溅到泵站里的配电箱上。火光沿着管线往回追,像一条长了腿的火蛇,贴着地面往北库狂奔。三十秒之后,北库靠南那面墙猛地鼓起来,砖缝里冒黑烟,再下一秒,整面墙轰地往外推倒,火球从缺口里滚出来,把旁边的两个备用油罐也引着了。
港区北边的夜空被映成了橘红色。黑烟柱子直冲上天,在夜风里被扯成歪歪扭扭的一条,连坤甸城区的居民都从床上爬起来看。
老烟杆蹲在北库外围一个货堆后面,叼着旱烟袋看着那片火,烟袋锅子里的火星和远处的火光混成一团。他吐了口烟,偏头对旁边趴着的后生说:行了,撤。别回头。
北库的流动哨早就被老烟杆手下那两个班用几发冷枪引到西边去了,等哨兵们听到泵站爆炸的动静转身往回跑的时候,路上被赵铁柱提前埋的两根绊索绊了个趔趄,爬起来时裤子蹭破了,靴子也掉了一只,骂骂咧咧地冲到北库跟前,面前只剩下一片烧得噼啪作响的铁皮和砖块。
码头方向这时候彻底乱了。三号仓库那边的荷军听见爆炸声,拉警报的拉警报,抄枪的抄枪,但供电线路被北库的火烧断了,港区所有的探照灯和起吊机同时黑了。黑暗中只听见有人荷兰语喊油库炸了!接着就是奔跑声、哨子声和翻倒东西的声音混成一片。
混乱中,谁也没注意到码头的第七泊位上,一艘两千吨的荷兰货轮正在解缆。
货轮的甲板上站着二十多个人,全是短打装扮,手里没拿枪,扛着撬棍和麻绳。船上的荷兰水手被控制在舱底,门从外面别住了。驾驶室里,一个包头巾的本地引航员正把舵轮慢慢往左打,船头离开了码头的水泥壁,船身无声地滑进港区航道的暗水里。
船舱里堆着什么?香料。一百多吨的肉豆蔻和胡椒,用麻袋装着码了两层。这些东西本来是荷兰人准备装船运往欧洲的,但现在它们被堆在最上层,压在底下的是一批还没拆封的炸药。坤甸矿区开山用的,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引信和雷管分开放,贴着舱壁的隔热层。
这批炸药原本放在码头备用仓库里,码头停电之后没人管,被林平手下另一队人摸进去,连搬带扛转到了这艘船上。搬了整整四十分钟,在荷军忙着救北库的火时,这艘船已经装完了。
货轮无声地驶出港区航道,船尾的航迹在暗水上慢慢扩散开来。岸上的火光在船壳上映出一层抖动的橘色光纹,照得甲板上那些短打装扮的人影忽明忽暗。
引航员把舵轮回正,偏头看了看驾驶室角落里蹲着的一个人。那人穿灰布褂子,方脸,短眉,左脚脚掌微微悬空。他是昨晚刚从窑厂队伍里消失的那个年轻人,此刻正蹲在驾驶室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截细铁丝,铁丝头上缠着一面叠成条的小红旗。
信号。他冲引航员努了努嘴。
引航员探头往左舷方向看了一眼。远处港区外的海面上,一点微弱的反光闪了三下,停顿,又闪了三下。
有人接应。引航员拉了拉头上的包头巾,把舵轮往右带了一点,进北边那条水道,换小船。
方脸年轻人把小红旗从铁丝上取下来,团成团塞进裤兜。他站起来的时候左脚还悬着,但很快换成了正常站姿,走到舱门边往外看了一眼。甲板上的人在捆扎麻袋,有人用撬棍别开一个炸药箱的盖子往里瞅,被旁边的人一脚踹在屁股上:看什么看,封回去。
年轻人把舱门关上,退回来重新蹲下去。他裤兜里那面团成团的小红旗边缘露出一角,上面画着一个极细的、炭笔描的符号。两个连在一起的小圆圈,比指甲盖还小。
货轮向北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在一个没有标记的简易码头靠了岸。岸边已经停了三条中型木船,船头挂着暗灯。炸药和香料被分装到三条木船上,麻袋压着木箱,上面盖了油布和干草。方脸年轻人最后一个离船,把货轮尾舱的一根缆绳在岸桩上绕了三圈打了死结——船被留在这里了,事后荷兰人找到它的时候会以为是一起普通的码头失窃案。
木船沿着小河汊往内陆方向驶去。河道两岸是密不透风的红树林,气根密密麻麻地垂进水里,船底擦过水下埋着的树根,发出沙沙的刮擦声。
方脸年轻人坐在第二条船的船头,把裤兜里那面团了的小红旗掏出来,展平,对着月光看了一眼。那两个小圆圈在月光底下清清楚楚。
他把红旗折好塞回兜里,抬头往东北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是窑厂的位置,但隔着几十里的河道和密林,什么也看不见。
船头拐进一条更窄的水道,红树林的枝叶在头顶合拢,把月光彻底遮住了。黑暗中只听见划水的声音和船底刮过树根的沙沙响,以及船尾有人压着嗓子问了一句还有多远,被前面的人嘘了一声按住了。
第三条木船船尾,一个穿灰布褂子的身影蹲在炸药箱旁边,用一根火柴棍在箱盖内侧的油毡纸上划了一道。
两个圈。
他划完,把火柴棍掰断扔进水里,靠在箱子上闭上了眼。
木船队无声地钻进红树林深处,身后坤甸港方向的天际线还泛着隐隐的橘红色光晕,烟柱在夜空中慢慢散开,被海风吹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影子。
港区码头上,荷兰人终于把北库的火势压住了。范德中校站在三号仓库前,脸上被烟熏得发黑,盯着面前烧成一堆废铁的油库遗址,手里的皮带攥得嘎吱响。
他用荷兰语吼了一句,嗓子劈了,是谁干的!查清楚了,我要亲自绞死他!
港区的照明还没恢复。码头的黑暗里,一个穿制服的本地雇员正在用一根铁丝轻轻拨弄三号仓库门锁的锁芯。他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拆一件易碎的瓷器。
铁丝头在锁芯里转了一圈,顿住,又转了半圈。
锁没开。他把铁丝抽出来,插回帽子内侧的缝线里,转身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身后那片黑暗里,三号仓库里那批还没转运出去的步枪和山炮,安安静静地码在货架上,一件也没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