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回矿区的第三天,荷兰人的增援到了。
从矿区北面的高地往远处看,卡普阿斯河下游方向出现了四艘机动船,后面还拖着一艘吃水很深的平底驳船。船队没有靠近,停在了矿区射程之外大约三里地的河湾处,开始卸货。望远镜里能看到军绿色的箱子和成捆的弹药从驳船上被人扛下来,码在河岸上堆了好几堆。
赵铁柱蹲在北面高地的观察哨里,把望远镜从眼前拿下来,扭头看了林平一眼:至少又来了一个连。加上前两回被打残的,荷兰人现在往矿区压的兵力恐怕超过五百了。
林平接过望远镜又看了一会儿。船队卸完货之后没有走,而是停在河湾处,像在等什么。他用望远镜沿着河岸线扫了一遍,在河湾东侧的灌木丛里捕捉到一点反光——有人在那里架了观察镜,正在朝矿区方向看。
他放下望远镜,从高地上滑下来,踩着一坡碎煤渣往下走。赵铁柱跟在后面,边走边说:林哥,咱们的人虽然伤了不多,但弹药消耗太快。上次打完就剩不到一半了。荷兰人现在堵在河湾那儿,等于掐着咱们往外运煤和进货的路,时间拖长了,光吃饭都是问题。
林平没有接话,走回矿区中央的办公室。杨教官正蹲在地上铺地图,地图是新画的,上面把矿区周围的河岸线、高地、灌木丛和通道重新标了一遍。他用炭条在河湾处画了一个圈,又在矿区外围画了一条虚线,把四面围墙外的所有通道都圈了进去。
收缩防线。杨教官把炭条放在地图边缘,抬起头,矿区面积太大,六百多人根本守不过来。把外围的堆放场、机修间和北面那排仓库全部放弃,所有人员撤回到矿区中央这片区域,范围缩到原来的三分之一。
赵铁柱皱眉:放弃那么多地方?
地方守不住,人就没用。杨教官推了推眼镜,手指点着地图中央那块被红线圈出来的区域,中央区域四面有砖墙工事,有通讯室和弹药库,井下通道可以直接通到河边备用码头。荷兰人就算把外围全占了,打进来也得付出代价。
林平蹲在地图前面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按杨教官的方案执行。明天天亮之前,所有人员物资撤进中央区域。外围所有通道埋设炸药,荷兰人推进的时候能炸就炸,能拖就拖。
赵铁柱张了张嘴,最后点了下头出去了。门关上之后,杨教官把地图卷起来收好,转身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本用牛皮纸包着的簿子,放在桌面上翻开。里面是手写的名单和科目,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
整训。他拍了拍簿子封面,撤进中央区域之后,战线缩短了,兵力不用分散,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把人重新练一遍。崔大勇之前教的丛林战术这时候用不上,现在需要练的是巷战、工事防守和近距离火力配合。
他翻到第二页,上面画了几个简图,标了射击角度和掩体之间的间距:我打算把队伍分成三个梯队。第一梯队负责外围工事,第二梯队作为预备队待命增援,第三梯队负责后勤和伤员转运。每个梯队之间轮换,三天一换,所有人都要能适应不同位置的作战要求。
林平走到他身边,扫了一眼簿子上的内容,点了下头:你定计划,我来协调弹药分配。人员整训从明天开始,每天早晚各两小时。
杨教官合上簿子,把它夹在胳膊底下。他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偏头看了林平一眼:弹药。咱们现在手里的弹药,按缩圈之后那个打法,撑得住几轮?
林平沉默了几秒:满打满算,两轮。
杨教官点了下头,推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傍晚的时候,一架从香港方向来的运输机贴着海面低飞过矿区南面的油棕林。林平当时正在中央区域外围查看工事加固的进度,听见飞机声抬头看,只看见一架小型双翼机在云层下面闪了一下就消失了。飞机飞过之后大约半小时,矿区南面那条被放弃的通道上,有人发现了三只用油布裹好的木箱,放在路边一棵棕榈树的树根下面。
木箱搬回矿区中央打开之后,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手枪、子弹和手榴弹。赵铁柱数了两遍:手枪一百二十把,子弹五千发,手榴弹八十颗。
林平蹲在木箱旁边翻看里面的油纸包装。包装方式和前几次香港来的货一模一样,蜡纸裹了两层,每把手枪的枪膛里都塞了浸过防锈油的布条。他在最下面一个箱子的底层摸到一张叠好的纸条,展开一看,上面用铅笔写着:
十七日前河面有变,加强防卫。另,此批物资含少量新型引信,用于爆破,威力加倍。
落款是陈默的代号。
林平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赵铁柱在旁边蹲着捡起一颗手榴弹放在手里掂了掂,抬头咧嘴:香港那位真够意思,这节骨眼上又送了一批。
林平站起来,看了一眼天色。太阳正在往河面方向沉下去,矿区中央区域点起了几堆篝火,有人蹲在火边擦枪,有人在分发新到的弹药,火光照在他们的脸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把纸条又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目光在十七日前四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把纸条重新放回去。
杨教官的整训在第二天早上就开始了。中央区域的空地被分成了三块,崔大勇带第一梯队练工事射击,赵铁柱带第二梯队练巷道穿插配合,老烟杆带着一组人正在拆解新到的引信,蹲在弹药库门口的煤灰地上研究怎么把它装进原来的炸药筒里。
林平站在通讯室门口看着空地上那些正在训练的人影。阳光从东面照过来,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镶了一道金边。有人在喊口令,有人在跑位换阵,有人在纠正持枪姿势,煤灰被踩得飞起来,在光线里浮浮沉沉地飘着。
通讯室里,沈月娥正戴着耳机坐在发报机前面抄收一份新的电文。她抄完之后把电报纸拿下来看了两遍,站起来走到门口,递到林平手里。
电文很短,加密的,译出来只有几个字:新加坡方向船队已出港。预计十六日抵卡普阿斯河口。船数不详。注意。陈。
林平把电文折好,塞进怀里和之前那张纸条放在一起。他抬头看了一眼通讯室墙上的日历,六月十四日。
还有两天。
空地上第二梯队的跑位训练刚结束,有人正蹲在地上大口喘气,被赵铁柱一脚踢在屁股上催起来重新排队。火堆的烟从矿区中央升起来,在午后无风的空气里笔直地向天上窜着。
林平从通讯室门口转身走回空地的时候,脚边碰到了一个空弹药箱,箱子被踢翻过去,盖子滑开了。里面什么也没有,但箱底用炭笔画了一个很小的符号,大半被磨损了,只剩一个半圆的弧形还看得清。
他蹲下来看了两秒,把箱子盖合上,推回了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