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从香港汇来的钱到了。
沈月娥从通讯室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纸,上面译出来的数字换算成法币之后写了整整一行零。她把电报纸递给林平的时候,手指头因为长时间抄报有点发僵,纸角被她攥得微微发皱。
香港那边汇过来的,走的是南洋商业银行的地下渠道。吴先生核过了,对得上账。她说完退后一步,把桌上的位置让给林平。
林平把电报纸按在桌上,用手指点着那个数字对赵铁柱说:征船。矿区周边三十里范围内,所有能用的渔船、渡船、驳子,只要船主肯卖就买,不肯卖就租。价钱要比市价高三成。
赵铁柱凑过来看了一眼数字,吹了声口哨:这够买几十条船了。
不只要船。还要人。矿区周边沿海的渔民、船工、熟悉卡普阿斯河潮汐和近海水路的老舵手,全都招进来。给工钱,按月发,比他们打鱼挣得多。林平把电报纸叠好还给沈月娥,征船的事铁柱带人办,招人的事老烟杆去,他在这一带人头熟。
两个人各领了任务走了。林平转身走进机修间,里面堆着前两天从河边拖回来的那三条旧木船,船底朝上搁在架子上,老烟杆手下的两个修船匠正在往船板的缝隙里填油灰和麻丝。
他蹲在一条船旁边,伸手敲了敲船帮,声音沉厚,没有空响。修船匠抬头看了他一眼,用油灰刀指了指船头方向:龙骨换了一截,其他都是好的。这船当年造的时候用的好木料,泡了三年没烂透。
林平站起来,在机修间里走了一圈。墙角码着几卷新买来的铁丝网和三角铁,旁边堆着从矿区仓库里翻出来的旧铁板和管材。他弯腰捡起一块铁板掂了掂重量,厚度足,分量沉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铁板切割打磨后焊接成防护钢板,装在船头和船舷两侧,机枪子弹打上去能挡一阵。
他回到办公室时,杨教官已经把一张新的图纸铺在桌上了。图纸上画着一条渔船的改造方案,船头加了钢板护盾,船舷加高了木挡板,船尾装了一台从矿区柴油机拆下来的小型引擎,传动轴和螺旋桨用旧铁管接出来的。
每条船按这个方案改,三个匠人一组,五天改一条。杨教官拿着铅笔在图纸上标注尺寸,船头装一挺缴来的轻机枪,船尾加装炸药投放槽。平时用柴油机走,靠近目标之后熄火改划桨,静音接近。打完了开足马力撤。
林平站在图纸前面看了一会儿,手指沿着船头那面钢板的边缘画了一道:铁板够不够?
库房里翻出来的旧铁板拼一拼,够改四条船的。加上征来的渔船里面自带铁壳的,凑六条没问题。杨教官把铅笔收起来,六条船分两队,三条布雷封锁,三条出击袭扰。轮流出海,荷兰人的补给线就不得安生。
改造在当天下午就动工了。机修间里锯铁板的声音、铆接铁皮的声音和柴油机拆装的声音从早响到晚,金属和机油的气味混在一起,飘了大半个矿区。赵铁柱从外面拉回来两艘征来的渔船,船主拿了钱之后还留了下来,说愿意帮忙开船,工钱另算就行。老烟杆那边也带来了五个人,全是海边长大的渔民,有人会看风向,有人会认潮汐,还有一个瘦老头自称能在海上闭着眼摸回岸边。
五天之后,第一条改装好的武装快艇下水了。
船停在矿区北面那条废弃水道里,船身被油灰和麻丝重新填过的缝看着黑乎乎的,但船舷上焊的那几块铁板在太阳底下泛着青灰色的光,船头架着的轻机枪用油布裹着,枪管露出来一截。船尾那台柴油机被匠人用铁架子固定在木底板上,传动轴接出来的螺旋桨有两片桨叶是新的,焊口打磨得很平滑。
赵铁柱第一个跳上去在船尾踩了两脚,船身晃了一下稳住了。他回头咧嘴笑了一下:稳当!比我想的结实。
林平站在岸边,看着船上的人依次就位。两个划桨手分坐两侧,机枪手蹲在船头那面铁板后面,舵手站在船尾掌舵。柴油机发动起来之后突突地响,尾部的水花翻白,船身慢慢驶离岸边往河道中央滑去。
头一回试航走了一个小时。船沿卡普阿斯河往下游走了大约五里地然后掉头回来,全程没熄火。船上的人下来之后脸上都带着点兴奋,老烟杆带来的那个瘦老头蹲在岸边用手摸了一下船底的吃水线,站起来对林平点了点头:能走。河口那边浪大的时候船头稍微翘一点就行,不会翻。
第二天,第二条船也下水了。第三天,第三条。六条船全部改造完成投入使用时,距离陈默发来的十六日抵达河口已经过了两天。但海上那片水域安静得出奇,没有荷兰补给船的影子出现。河湾处那些机动船也没有动静,像是停在原地等什么。
他们晚了。杨教官在第四天晚上的碰头会上摊开海图,新加坡方向过来的船队没有准时到,要么是航路上耽搁了,要么是他们也知道咱们这边有动静,暂时停在港口没出发。
赵铁柱把拳头砸在桌子上:那咱们白造这六条船了?
不白造。林平坐在桌子的另一头,船造好了就是拳头。他们现在不来,将来也会来。六条船分两组,一组在河口附近布设水雷封锁航道,一组沿近海岸线做侦察巡逻,发现荷兰人的运输船就骚扰,打了就走,不停留。
水上游击队的正式行动在第七天凌晨开始。四点钟天还没亮,三艘改装船从矿区北面的水道鱼贯驶出,船尾的柴油机都调到了最低转速,听起来跟普通渔船的引擎没什么区别。领头的船上坐着杨教官,他戴着一顶破草帽压低了帽檐,坐在舵手旁边,手里攥着一张海图。
船队在天亮之前抵达了卡普阿斯河入海口,三艘船散开,两艘在河口两侧寻找布水雷的位置,一艘沿着近岸方向往南巡逻。
杨教官坐的那艘船正是巡逻的那条。船头机枪手裹着油布蜷在铁板后面,眼睛盯着海面,船尾的舵手一边掌舵一边偏头看杨教官手里的海图。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的时候,杨教官把草帽往上推了推,目光扫过空旷的海面,什么也没看见。
然后舵手突然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朝东南方向努了努嘴。
海面上出现了一个小黑点,正在缓慢地往西北方向移动。黑点的轮廓逐渐清晰,船身宽大,吃水深,烟囱里冒着灰色的烟。
杨教官放下海图,低声对舵手说了句:靠上去,两百米距离停。准备行动。
船头机枪手把油布掀开,手搭上了枪柄。柴油机的转速被压到了最低,船身在海面上轻轻滑动,朝着那个正在靠近的黑点无声地切了过去。
远处那艘荷兰补给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船尾飘扬的旗帜在晨风里舒展了一下,红白蓝三色,在海面上格外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