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那艘荷兰运输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船体灰白色，吃水线附近有一道暗红色的锈痕，甲板上堆着盖了油布的货箱。杨教官蹲在船头铁板后面，用望远镜观察了大约三十秒，放下望远镜时冲舵手打了个手势：绕到船尾去。
柴油机彻底熄了火，船上的人抄起木桨开始划。改装船贴着海面无声地绕了一个半圆，从运输船的右舷方向切到了船尾后方大约一百五十米的位置。运输船的速度不快，船尾翻出来的白色尾流匀称地往两侧扩散，说明轮机舱正在满负荷运转。
炸药投放槽准备。杨教官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船尾的两个人从脚边搬起一个用油布缠紧的炸药筒，筒外包着一层铅皮，引信从顶端伸出来一截，缠在筒身上的细铜丝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们把炸药筒放进船尾那个用铁皮焊接成的斜槽里，槽口朝下对着水面。
杨教官盯着运输船尾流的规律数了五秒，然后抬手往前一压。
炸药筒顺着铁槽滑进海里，入水时溅起一小片白花，但声音被运输船引擎的轰鸣盖住了。筒身带着铅皮沉下去，入水深度刚好保持在船底螺旋桨搅起的水流层里。
划。撤。
改装船的四支木桨同时入水，船身快速倒退着往侧面脱离。划了大约二十桨之后舵手扳动船尾的舵板，船头转向东南方，四个人放下木桨，柴油机重新发动，突突响起来的时候船身已经在加速离开了。
他们刚撤出不到一百米，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声音从水下传上来，闷得像谁在海底深处捶了一口钟。紧接着运输船的船尾猛地往上一翘，螺旋桨脱出水面的那一瞬间露出大半个空转的叶轮，然后整个船尾陷下去一截，船头往上翘了起来。
运输船甲板上有人开始跑，荷兰语喊叫声被引擎的轰鸣和船体倾斜时钢铁扭动的嘎吱声混在一起。船尾的吃水线迅速升高，海水从轮机舱被炸开的破口涌进去，船身开始往一侧偏。
杨教官船头的机枪手已经把枪架起来了，但对面甲板上的人根本没有反击的意图。有人往船舷边跑想要放救生艇，但船体倾斜得太快，救生艇还没放到水面就被卡住了。船头甲板上堆着的货箱开始往海里滑，油布散开了露出里面的木箱和铁桶，木箱落水时砸起的浪花白花花地翻着。
靠近右舷，捞物资。杨教官对舵手说了一句，船身贴着运输船的右舷靠近。海面上漂着不少从甲板上滑落的货箱，有的已经散了，里面装的东西浮在水面上——铁皮桶、布袋、还有几只完好密封的木箱漂在水上沉不下去。
船上的人用钩竿把货箱往自己船边捞，一只手捞上来一箱就往后拖，后面的两个人接住码在船底。油布泡了水又湿又沉，撕开的时候手指打滑，有人用牙齿咬住油布边缘撕开一道口子往里看，然后冲杨教官喊了一嗓子：是大米！整箱整箱的大米！
又一箱捞上来，开箱之后是罐头。再有捞上来的是弹药箱，封口完好，浸了海水但里面用蜡纸裹着没有受潮。
运输船已经歪到了四十度角，船尾几乎全没在水面以下，船头高高翘起来指着天空，螺旋桨彻底停转了。甲板上剩下的人开始往海里跳，扑通扑通的水花声混在船体断裂的嘎吱声里。杨教官的船已经在右舷方向捞了六只箱子，船底堆了半满，吃水明显深了一截。
撤。要沉了。
柴油机加大油门，船头偏转离开运输船的侧翼。船身刚划出去二十米，身后的运输船发出一声长长的金属撕裂声，船体从中间断成了两截。前半截翘着往水里栽，后半截已经没入海面以下了，断口处涌出来的气泡咕嘟嘟地翻了好一阵子。两截船体在不到三分钟之内先后消失在海面上，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漩涡在旋转着把海面上漂浮的碎片往中心吸。
但杨教官的目光没有在沉船的位置停留。他站起来，朝运输船后方的海面望去。那里还有一艘船，体型比运输船大了一半，灰黑色的船壳，甲板上没有货箱，船头和船尾各有一门小口径炮。是荷兰人的武装货轮，像是跟在运输船后面做护航的。
货轮的炮口正在转动。
全速！往南！杨教官吼了一声，柴油机的转速骤然拔高，船尾的水花炸开了半米高。改装船在海面上猛地加速的时候，身后传来炮弹落水的炸响，海水被掀起来泼了船尾一身，又咸又冷的海水灌进了船舱里。
第二发炮弹落在船左舷大约十米的位置，弹片擦着船舷的铁板飞过去，在钢板边缘留下一道白生生的刮痕。船上的人压低了身子趴在船底，杨教官蹲在舵手旁边，一手扶着船帮一手按着舵手的肩膀帮他稳定方向。
炮弹第三发落在船尾后方的水里，爆炸掀起来的浪把改装船推了一个趔趄，船头偏了方向差点横过来。舵手咬着牙把舵板扳正，柴油机持续嘶吼着把船身重新拉回航向。
货轮的炮口又开始转动调整角度，但改装船的速度优势在这时候体现出来了。船体轻，吃水浅，柴油机全速的时候船头几乎离开水面，在海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白色航迹。货轮的炮弹落点越来越远，第四发已经落在了船后方将近五十米的位置，掀起的浪花已经追不上船速了。
改装船把武装货轮甩开之后，没有立刻回矿区。杨教官让船减了速，在海面上转了一圈，确认货轮没有追上来才掉头往卡普阿斯河口方向走。船底堆着六只捞上来的货箱，泡了海水之后重量大增，船身吃水比出发时深了不少，柴油机的排气管里冒着灰白色的烟。
回到矿区北面水道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太阳正毒。六只货箱被搬上岸摆在岸边一字排开，赵铁柱早就等在那儿了，看到箱子就凑上来一个一个开。第一箱大米，第二箱罐头，第三箱是弹药，第四箱是药品，全是磺胺和绷带，第五箱打开的时候赵铁柱的动作停了一下，里面是几捆用防水纸包好的军用毛毯，压得很实。第六箱是最沉的，撬开之后里面是两挺崭新的轻机枪，枪管上涂着防锈油脂，连包装蜡纸都没撕开。
赵铁柱蹲在箱子前面蹲了好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林哥，这一趟值了！
林平蹲在第六箱前面，把机枪从箱子里提起来掂了一下重量。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但目光从机枪上抬起来的时候扫过了杨教官的肩膀，在他袖口那块粗布手帕露出的一角上停了一下。手帕的边角湿了，正在往下滴水。
沉了一艘运输船，一艘货轮没打着。杨教官把湿透的草帽从头上摘下来捏了捏水，声音平得像在念账单，缴获物资六箱。人员零伤亡。船身需要修补两处弹片擦伤。
林平把机枪放回箱子里，站起来。他走到杨教官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袖口那块正在滴水的手帕。手帕湿透了之后布料贴在袖子上，微微透出里面一层暗色的轮廓，像夹层里有什么东西被水浸湿了之后显现出来了。
杨教官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把手帕抽出来攥在手里拧了一把水，重新塞回袖子里，动作自然得没有任何多余。
明天继续出海。林平收回目光，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时间。那艘货轮今天没追上你们，明天可能还在那儿等着。
杨教官点了下头。他转身往机修间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