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文是夜里到的。沈月娥从通讯室出来时手里攥着译好的纸条，脚步比平时快。她在空地上找到林平的时候，他正蹲在工事后面检查沙袋的垒放角度。
香港来的。沈月娥把纸条递过去，压低声音，陈默发的，加密频段，让立刻看。
林平站起来，把纸条凑到旁边的油灯底下看。字是陈默的，笔画收尾力道偏重，最后那个勾拖得长。内容短，写了不到三行：海上被动，陆地打开缺口。坤甸外围东南方向有一处据点，位置在矿区通往市区的必经之路上，荷兰人把兵力收回去之后那里只剩一个排防守。打掉它，市区通道就通了。
后面附了一行小字：情报来源：曾阿海。
林平把纸条看了一遍，折起来收进上衣内侧口袋，贴着胸口放。那个位置昨晚刚放了那张画着两个小圆圈的烟纸，两张纸叠在一起，隔着布料贴着皮肤微微发温。
他把油灯放回原处，转身朝杨教官的住处走。走了几步之后又折回来，对沈月娥说：把崔大勇和赵铁柱都叫到办公室来，现在。
不到十分钟，四个人在办公室的桌前围齐了。油灯捻大了半圈，光晕把桌面上的坤甸周边地图照得清清楚楚。林平把纸条上的内容口头转述了一遍，然后把地图上的那处据点指出来——在矿区通往坤甸市区的主干道东侧约一里地，地图上标着一座方形建筑，旁边有一行小字注解：前哨据点，砖石结构，驻兵约三十人，周边有铁网和简易工事。
杨教官在桌子对面蹲着，目光跟着林平的手指在地图上游动了一遍，然后从自己袖筒里抽出那块手帕展开铺在桌面上。手帕内侧用铅笔补了一幅局部详图，画的是据点周边的地形：东面是橡胶林，南面是一片洼地，北面是公路，西面紧挨着一道干涸的水渠。他在水渠的位置画了一个圈：这里进去的话，能绕过正面的铁丝网和火力点。干渠深度够一个人弯腰走，渠底是硬泥，不会有水声。
崔大勇凑近了看：你怎么知道这条水渠的位置？
杨教官头也没抬：以前矿区往市区运煤，走的就是这条路。水渠是当年荷兰人挖来排洪的，旱季干了大半，正好够摸进去。
林平站起来，双手撑在桌边：据点里三十人，装备情况不明。咱们带多少人过去？
六十。崔大勇开口，分三队。一队从正面佯攻，在公路对面的林子里放枪把火力引出来。一队从东面橡胶林绕进去封住据点后门，防止他们往市区方向跑。剩下一队从水渠摸进去，打掉据点中心的指挥点。打完之后三队同时往矿区方向撤，不停留。
赵铁柱在旁边拍了一下桌子：今晚就动？
林平看了一眼桌上的油灯，火苗在无风的室内笔直地往上烧着。他收起地图卷好塞进怀里：今晚十二点出发。天亮之前结束。打下来之后不驻守，只扫清通道。撤退的时候带走在据点里能找到的情报文件和所有轻武器。
十二点，三队人从矿区南面的围墙缺口鱼贯而出。夜很黑，天上云层厚，看不见月亮也没有星星。六十个人分成三股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开了。崔大勇带第一队在公路对面的橡胶林里就位，赵铁柱带第二队沿着橡胶林边缘绕往据点东侧，林平和杨教官带着第三队摸进了那条干水渠。
水渠比杨教官描述的还要深，最深处能没过人的肩膀。渠底的硬泥在旱季晒得太久，表面裂成了一块块的龟甲纹，脚踩上去不滑，但碎泥块被踩碎的声音在夜里听起来很清脆。林平走在最前面，猫着腰，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下上面的动静。
水渠尽头正对着据点西面的围墙，围墙比预想的矮，不到两人高，墙面是砖石混合结构，有几处已经风化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砖缝。林平贴着围墙听了一会儿，墙那面有人走路的声音，靴子踩在水泥地面上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是巡逻哨正在往东面走。
他蹲下来，从后腰抽出匕首，顺着墙根下面一条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浅沟开始挖。土质松软，匕首挖进去几乎没有声音。挖了大约半支烟的时间，他在墙根下掏出了一个足够一个人钻过去的小洞。洞口的边缘用匕首背压平了，避免刮破衣服发出声响。
他第一个钻过去。洞口紧贴着墙根外面的阴影，他整个人平贴着地面从洞里滑出去，落地时用手掌撑了一下地面，连呼吸都没乱。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跟着钻过来，每个人过洞的时候都用手掌在洞口边缘撑一下稳住身体再出洞。
据点内部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卡车，车厢后面堆着几捆铁丝网和空油桶。正面的哨楼亮着灯，灯光从哨楼窗口斜着照出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块三角形的亮斑。据点的砖房大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有人声从屋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但是能分辨出是两个人在说话。
杨教官蹲在林平旁边，朝砖房侧面的那扇窗户努了努嘴。窗子半开着，挂着半截布帘，里面透出来的光比门缝亮一些。他伸手从地上摸起一块小石子，朝窗子对面的一只空油桶弹了过去。石子打在铁皮上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屋里的人声停了。紧接着门被从里面拉开一道缝，一个人探出半张脸往油桶方向看。杨教官贴着墙根快速向前挪动了几步，在那人转头回来之前已经摸到了门侧的阴影里。那人正要缩回头关门的时候，杨教官的左手从侧后方伸出去捂住了他的口鼻，右手掌沿砍在他颈侧。那人的身体软下去时被杨教官接住了，轻轻放在地上，没有发出一声多余的响。
屋里剩下那个人在灯下正低头翻看一沓文件，背对着门口。林平从门外闪进去的时候，他听见脚步声想回头，但还没来得及把身子转过来，林平的肘击已经落在他耳根后面了。那人往前一趴，脸磕在桌面上，鼻血把文件洇红了一片。林平把他从桌上拉下来捆了手脚塞了嘴，然后抬头扫了一眼桌面上的文件。
文件摞了三沓，最上面一份是坤甸市区的兵力分布图，用蓝墨水手绘的，标注着每个街区的驻守人数和巡逻时间。旁边还散着几张电报纸，抄写着运输船队和炮艇之间的联络信号频段。
林平把兵力分布图卷起来塞进怀里，电报纸卷起来塞进另一个口袋。这时据点正面传来枪声，崔大勇的第一队开始佯攻了。公路对面的树林里不断有枪口焰闪烁，子弹打在据点围墙上噗噗作响。据点里的士兵从砖房另一侧涌出去往正面围墙方向跑，靴子声密集而急促。
据点后门的方向紧接着也响了。赵铁柱带的人从橡胶林那边摸到了据点后墙外，正用铁钳剪后门的铁丝网。后门方向传来几声短促的交火就安静了，然后是赵铁柱压着嗓子的喊声，隔着一排房子听不太清但喊的是。
砖房里桌上剩下的文件被林平收拢起来卷在一起带走了。杨教官已经先一步钻出水渠在那边接应，他手里拿着一支从据点里顺来的步枪，枪管上沾着一点没干透的油。
三队人在公路北面的橡胶林里汇合时，据点那边的枪声已经停了。崔大勇清点了一下人数，六十个都在，只有一个后生被流弹擦破了胳膊，用布条扎了一下，正咬着牙咧嘴笑。
据点里剩下的兵没敢追，我们把他们缴了枪关在屋里了。崔大勇压低嗓子向林平汇报，后门出去往市区方向的路彻底通了，沿途没有设卡。
林平靠在一棵橡胶树的树干上喘了口气，把怀里那份坤甸市区兵力分布图掏出来对着月光看了一眼。图上的信息跟杨教官之前手帕上画的那幅局部详图对得上，但多了几条用红笔标注的线，把市区内的几个关键建筑圈了起来，旁边写了注释。
他把图收回去时手指碰到上衣内侧口袋里那两张叠在一起的纸。一张是陈默的电报，一张是画着小圆圈的烟纸。两张纸贴在一起隔着衣料贴着胸膛，传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温热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