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天气晴朗
沈月娥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沓折好的报纸，边走边翻，翻到第二版的时候脚步停了下来。她把报纸摊在桌上，抬头看了林平一眼，没说话，退到门口把门带上出去了。
林平站在桌前翻开那页报纸。是一份从新加坡辗转送来的华文日报，头版标题印着粗大的黑体字——《坤甸华工奋起抗荷，矿区鏖战连日告捷》，下方是一篇占了半个版面的报道，日期是两天前的。文字直白，没有记者署名，但措辞间看得出撰稿人对战况的了解程度，连矿区北面河道中央区域收缩防线这样的细节都提到了。
他站在桌边把整篇报道看完了。报道末尾有一段评论性文字，大意是：南洋各地华侨当以此为镜，团结自助，共谋生存之道。字句朴素，但每一行都透着鼓动意味。旁边配了一张手绘的坤甸矿区示意图，地图上的位置标注准确到了河道转弯和油棕林的边界。
他把报纸叠好放在桌角，坐下来，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办公室，穿过空地走到通讯室门口敲了敲。
沈月娥拉开门，手里还拿着另一份报纸，是油印的，纸质粗糙，版面小了一半。她把报纸递过来：这是昨天到的，从巴达维亚转来的。你看第三版。
林平翻开第三版，版面上密密麻麻登着捐款名录，按地区和金额分栏排列。雅加达、泗水、棉兰、槟城、马六甲……地名后面跟着人名和数字，从几十盾到几百盾不等，也有几个商会名字后面挂着上千盾的总额。版面右下角用花体字印了一行编者按：截至本刊发稿，各地捐款已逾两万盾，药品三十余箱，已由地下渠道分批转运坤甸方向。
林平把报纸看了很久。通讯室里的电台正开着，耳机挂在桌角上，里面传来一段柔和的电流声夹杂着远处电台的间断信号。他把报纸放回桌上，看着沈月娥：这些报纸是通过什么渠道到矿区的？
新加坡的联络站转来的。沈月娥在桌边坐下，拿起耳机挂上一只耳朵，手指开始调整电台的频率旋钮，他们把这些报纸夹在货物里，装船走民间航线送过来的。最近三天到了五批不同的报纸，还有几份从香港转来的英文报，也登了这件事。
她拧着旋钮的手停了一下，抬头：外面现在知道坤甸有人在打仗了。
林平点了下头，没有继续问。他转身从通讯室出来的时候，经过空地中央，赵铁柱正蹲在一堆新到的物资旁边清点东西，旁边堆着几只油布裹好的箱子，封条上印着不同商号的戳记。赵铁柱看见他走过来，站起来拍手：林哥！刚到的，两箱磺胺，三箱绷带，还有几包奎宁。随货附了一张单子，上面写的是巴达维亚一家药房的店章。
林平蹲下来打开其中一只箱子。磺胺的包装盒码得整整齐齐，盒面上贴着中文标签。他把盒子拿起来在手里翻转了一下，标签下方有一行很小的手写数字，像是某种编号或者记号，笔迹和药房印刷的标签不同，是后来补添上去的。
他把磺胺放回箱子里，合上盖。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扫过物资堆边缘的一个角落，那里放着一只布口袋，口子扎着麻绳。他走过去蹲下解开麻绳，里面是捆好的钞票，法币和南洋本地货币混在一起，新旧不一，有些折角上还带着油污和手汗的痕迹。最上面的一张纸条写着捐款总额，数字用毛笔写的，墨迹已经干透了。
林平把布口袋扎好推回物资堆旁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太阳升高了一些，矿区空地上的人开始分捡新到的物资，有人扛着药品箱往医务室方向走，有人蹲在地上拆鞭炮一样的报纸卷。
杨教官从机修间出来，边走边把袖子卷到手肘上方，胳膊上沾着一点机油。他走到物资堆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打开的磺胺箱子，蹲下去拿出其中一盒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巴达维亚过来的药。他站起来拍了拍手，看着林平，药源充足之后，伤病员的恢复速度能快一倍。前几次受伤的那几个后生，用了新到的磺胺之后烧已经退了。
林平站在物资堆旁边，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他抽了两口之后说：外面捐款的事，矿区里有多少人知道？
杨教官把手帕从袖筒里抽出来擦了擦手上沾的机油，擦完之后没有立刻放回去，捏在手里搓了两下：报纸今天早上到的，看见的人不多。但消息传得快，估计到晚上就都知道了。
他停了一下，把手帕叠好收回袖筒里：这对士气有帮助。外面有人知道咱们在干什么，有人往这边送钱送药，底下的人打仗的时候心里会更稳。
林平把烟抽完掐灭了，烟头扔进脚边的废铁桶里，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经过通讯室门口，听见里面沈月娥正在用电键敲着什么信号，嗒嗒嗒的节奏短而均匀。门半掩着，透过门缝能看到她侧着脸对着桌上的发报机，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电文的内容。
林平没有停步，继续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桌上的报纸还摊在那里，他坐下来重新翻了一遍，目光在坤甸矿区示意图上停了一会儿。图画得很细，连矿区中央区域那几排工事的相对位置都标了出来。
他翻到下一页的时候发现页面边缘有一处不起眼的折痕，折起来的那一小块纸角被裁掉了一半，剩下的半截纸上隐约能看到一行极小的手写字，字迹被墨水洇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别出几个词：……已入港……等候指示……
他盯着那行残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报纸合上放回桌角。纸张折痕的位置正好在坤甸港区附近的海面上，一个用细线画出的弧形标记原本应该是个箭头或者圆圈，但被裁掉的那部分正好把核心内容带走了。
他拿起报纸又展开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翻到背面。背面的纸上对应的位置用铅笔写着一个极轻的数字，笔迹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在逆光下微微反光。是阿拉伯数字。
林平把报纸重新叠好放回桌角。外面的空地上传来一阵笑声，有人正在分发新到的糖果——物资箱里夹带的一包硬糖，被赵铁柱拆开了在人群里抛着分，年轻人追着抢，闹成一团。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矿区中央区域的空地上阳光正旺，物资堆旁边的磺胺箱子还没有搬完，布口袋里那捆混合的钞票被赵铁柱手下的记账员搬到办公室门口等着登记。橙色的糖纸在阳光底下反着光，被人在手心里传来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