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莱佛士酒店,三楼套间。窗帘拉着,落地电扇嗡嗡地转着,把桌上的茶水表面吹出一层细纹。
陈默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面前坐着一个人。那人四十多岁,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色西装,领带夹上镶着一小块翡翠,手指修长,端茶杯时小指微微翘起。姓方名远志,英属马来亚殖民政府华人事务顾问,表面上是个文职官员,暗地里是英军情报部门在华人社会里的中间人。两个人通过三层的中间人约了两次才坐到这里,见面时间不超过四十分钟。
陈默把一份文件夹推到方远志面前。文件夹不厚,里面装了几页纸,一份是坤甸矿区当前形势的简述,一份是未来三个月内预计能够控制的区域范围,第三份是兰芳后裔联合会的组织章程草案,油印本,封面上印着中文和英文对照的标题。
方远志翻得很慢,每页都看了至少半分钟。翻到第三份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眼镜从胸袋里掏出来戴上,凑近了看组织章程里的具体条款。他看到区域性自治那一条时眉头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这上面的东西,是你本人的立场,还是你背后那个组织的立场?方远志把文件夹合上推回来,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文件夹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正好解渴。他放下杯子之后才开口:坤甸的事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兰芳后裔在那边的组织,从去年就开始筹备了。现在矿区拿下来了,荷兰人还没打回去,外面有人捐款送药,局面在往好的方向走。但这样的局面能维持多久,取决于有没有人愿意承认它。
方远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兰芳后裔。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说法,这个名头我熟悉。十九世纪的东西了,荷兰人管它叫,英国文件里偶尔也出现过。但那是老黄历。你要用这个名头去跟英国人谈,他们只会当一个历史话题来讨论,不会认真。
名头不重要,现实才重要。陈默把文件夹翻开,指着坤甸矿区那部分,现在坤甸周边五个矿区已经在我们控制之下,通往市区的通道刚被打通,近海的运输线也受到了干扰。荷兰人的兵力被分割了,他们短期内很难把矿区夺回去。这样一个事实,英方在评估局势的时候绕不过去。
方远志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陈默的眼睛,目光里多了一层审度的意味,比之前浓了一些。你说得对。事实绕不过去。他又敲了一下扶手,但我需要知道,你们是不是只想要英国人的点头?还是打算通过这些接触往更深的地方走?
陈默合上文件夹,把它夹在胳膊底下。他站起来的时候顺手理了一下衣领,动作不急不慢。更深的地方,等该走的路走到位了再说。现在先让坤甸这个事实被看见,被讨论,被写入档案。等它被写进档案之后,下一步自然会有人找上来。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之前偏头看了方远志一眼:那份章程草案留给你了,你可以自己保存,也可以给需要看的人看。不需要给我答复,一个星期之后会有人跟你再联系。
方远志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他点了点头,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
陈默走出酒店侧门的时候,天色正从午后往傍晚滑。莱佛士酒店外墙的白色石膏在斜阳里泛着暖色,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黑得看不见里面。他经过轿车时脚步没有放缓,但余光捕捉到副驾驶车窗边缘有一小块反光物。不是玻璃的折光,而是一片金属表面被人刻意打磨过之后的哑光,恰好卡在车窗密封条和门框的缝隙之间。
他走了过去,没有停,拐进街角的巷子之后快步穿过一条窄街,从另一头绕出来时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在原地了。他继续往码头方向走了大约十分钟,在一间铁皮顶的小茶室里坐下,要了一杯热咖啡。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杯底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他展开,上面只有几个字:方远志三年前与荷兰东印度公司有过业务往来。他的第三任妻子是荷兰裔。仅供参考。
字迹是刀疤六的,没有署名,没有抬头。陈默把纸条凑到咖啡杯的蒸汽上熏了一下,边缘微微翘起来之后他把纸条撕成几片扔进了旁边垃圾桶里的废纸堆中。喝完咖啡之后他站起来走出了茶室,海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柴油机尾气的混杂气息。
码头上停着一艘准备起航的小货轮,船尾的螺旋桨正在缓慢搅动浑浊的海水。有人站在舷梯边上等着,是刀疤六的一个手下,手里提着一只黑色皮箱。他看见陈默走过来之后把皮箱放在地上,转身就走了,从头到尾没说过一个字。
陈默弯腰提起皮箱,重量比看起来沉一些。他拎着箱子沿着码头走了大约百米,在一间挂着利丰船务招牌的办公室门口停下,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刀疤六正在低头看账本,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把账本合上了。陈默把皮箱放在桌子上打开,里面是一沓装订好的文件,最上面一份印着英国殖民地部的抬头,下面盖着红章。日期是一个月前的,内容是英军远东司令部对南洋地区各国殖民军力的一份评估报告,其中提到坤甸时用了荷属东印度控制力相对薄弱这样的表述。
从哪儿弄来的?陈默翻了翻,把文件放回皮箱里。
刀疤六靠在椅子上,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一个星期前有人从新加坡总督府带出来的。那人跟方远志的办公室有来往,通过三层关系找到咱们这边,说这东西可能有用,换了一笔钱。具体是谁我也不清楚,中间人挡了信息。
陈默合上皮箱的盖子。他站在桌边看着箱面上那个利丰船务的标贴,手指在箱扣上按了一下,然后拎起来走到门口放下。
这份东西等我走了之后再打开。箱底有暗格。他拉开门,侧头看了刀疤六一眼,下一次跟方远志那边的人接触,换地方。莱佛士酒店不能再用了,他在那儿有熟脸。
刀疤六点头,把桌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了烟盒里。陈默走出去的时候带上了门,门锁咔嗒一声合上了。
办公室外面的码头正处在傍晚最热闹的时候,工人扛着货箱在栈桥上穿梭,柴油机轰响着,吊臂的钢缆吱呀作响。陈默穿过这些声响和身影,沿着码头边缘往远离港口的方向走。他走出一段路之后停下,站在一处堆放油桶的角落,背靠着油桶堆,从兜里摸出烟点上。
他抽了三口,目光掠过码头入口处一辆正在掉头的卡车。卡车车厢侧面的挡板上印着一家航运公司的名字,他没见过,但注意到挡板接缝处有一道新的划痕,露出来的金属颜色还发亮。他把目光移开,继续抽烟。
远处海面上有几艘货轮的轮廓正在被暮色模糊,桅杆上的信号灯开始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幕中亮起。
莱佛士酒店三楼套间里,方远志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份兰芳后裔联合会的组织章程草案,又看了一遍。他把草案翻到最后一页时,发现页面边缘有一处不明显的折痕,比正常纸张折过去的部分稍宽一些。他顺着折痕展开夹层,里面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极小,像是用针尖蘸了铅笔芯画的。
第三份文件第二条第七款,区域性自治措辞中提到的现有武装力量,括号中的补充说明应理解为泛指。仅看原件无法辨认。
方远志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十秒,把纸条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夹回去,把文件合上放在了茶几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楼下看了一眼,街面上的路灯正在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傍晚的莱佛士酒店门前人来人往。他的目光扫过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曾经停过的位置,现在那里停着一辆绿色的人力车。
他把窗帘重新拉上,转身走到桌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之后他对着话筒低声说了一句荷兰语:那条线有点不对劲。原始文本可以给我看一次吗?
电话那头回了一句什么,方远志听完之后把听筒放回座机上,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