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區外圍來了一個人。
礦區外圍的警戒哨在油棕林邊緣截住了他,搜了身,蒙了眼,用一條舊布帶綁著手腕,被人引著穿過礦區北面的通道進了中央區域。到辦公室門口時布帶解了,眼罩摘了,露出來一張臉。四十歲上下,穿戴整齊,淺灰色襯衫外面套著一件深色馬甲,頭發梳得服帖,袖扣是銀質的,在煤油燈光里閃了一下。
林平坐在桌後,沒有站起來,也沒有讓座。那人站在門口拍了拍衣袖上沾的灰,目光掃了一圈屋里,然後自己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來,兩手放在桌面上,沒有踫桌上的任何東西。
我叫陳維邦,荷屬東印度殖民政府華人事務聯絡官。他把雙手攤開,掌心朝上,一個表明自己沒有帶武器的姿態,今天我來不是以官方身份,是以私人名義。不記錄,不留字據,說完就走。
林平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前,看著他。哪邊派你來的?
駐坤甸的荷軍司令部。但他們沒有授權我談具體條件,只讓我來傳一句話。陳維邦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仗打下去,雙方都沒有好處。你們的礦區雖然佔住了,但補給線被荷軍的炮艇封在河口以內。礦區外面的人進不來,里面的人出不去。時間一長,就算你們有外面的捐款和藥品支援,糧食和彈藥也是消耗品。耗得越久,你們越吃力。
林平沒有接話,看著他的眼楮等他把話說完。
陳維邦繼續︰荷蘭方面的條件很簡單。停火。礦區可以歸你們自治,但名義上不脫離荷屬東印度管轄,你們對外不能宣布獨立。荷軍撤出礦區外圍所有據點,退到坤甸市區以內。你們不往市區方向擴張。雙方保持現狀,互不侵犯。
他說完之後靠回椅背上,兩只手依然攤在桌面上,等著林平開口。
辦公室里安靜了大約五秒。煤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在桌面上投出一個晃動的影子。林平從椅背直起身來,把手從腹部放下來擱在桌面上。
自治,但不脫離管轄。他重復了一遍這幾個字,就是說名義上還是荷蘭人的地方,但荷蘭人不管我們,我們也不鬧事,維持一個名存實亡的默契。
陳維邦點了下頭︰你可以這麼理解。
林平也點了下頭,然後站起來。他繞到桌子側面,從桌上拿起一只搪瓷缸子倒了杯涼茶推過去,推到了對方伸手能夠到的位置。陳維邦低頭看著那杯茶,伸手接了但沒有喝,握在手里轉了一下。
回去轉告派你來的人。林平站在桌邊,雙手插進褲兜里,停火可以談。但礦區自治要白紙黑字寫清楚,範圍、邊界、礦區的物產權和稅收權,還有礦區居民的身份問題,一樣都不能含糊。如果荷蘭方面願意拿出書面協議草案,我們這邊會安排人對接。口頭承諾不簽。
陳維邦把那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聲輕響。他站起來理了一下馬甲的扣子,看了林平一眼︰書面協議的事我會轉達。不過我多問一句,如果條件談不攏呢?
林平站在桌邊,目光沒有閃開︰那就繼續打。礦區在誰手里,坤甸周邊的局勢就在誰手里。
陳維邦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朝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動作停了一下,手扶在門框上回頭看了一眼。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辦公桌對面的牆上,那面牆前幾天的地圖已經取下來了,此刻只剩一片被太陽曬得泛黃的牆面。
我會把你說的帶回去。他抬腳跨出了門檻。
趙鐵柱帶著兩個人把他原路送出了礦區外圍。林平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工事後面的拐角處,轉身回到桌邊坐下。搪瓷缸子里還剩半杯涼茶,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杯子沿上留著一點對方嘴唇踫過的印子。
他放下缸子,從懷里掏出陳默上次發來的電文又重新看了一遍。電文末尾那句多點突破還在,鉛筆寫成的字跡在紙張上壓出了淺淺的凹痕。他用手摸了摸那行字的凸面,從指腹上感受著筆畫走向,然後把電文折好收進口袋里。
楊教官在這時候推門進來了。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搪瓷缸子和對面椅子上留下的坐痕,走到林平對面坐下來,沒有問來的是誰,只是把一張從手帕上撕下來的紙角放在桌面上推過去。
剛才我讓人在外圍接應點抄了一份談話內容。他說,礦區外面現在不止荷蘭人的探子在轉。今天下午,油棕林東邊多了三個生面孔,不像是本地人。一個蹲在路邊抽煙,兩個在樹下歇腳,待了一個多時辰才走。看穿戴不是荷軍的人,但也不像礦工。
林平看著桌面上那張紙角,上面用鉛筆記著簡單的描述和時間。他把紙角折起來,沒有還給楊教官,放進了自己上衣的口袋里。
荷蘭人在試探。楊教官說,他們拖不起,國內又調不來兵,所以派人來談。但談是虛的,他們真正在等的可能是別的。
林平沒有接話,把桌面上那只搪瓷缸子拿起來倒扣在桌角,讓里頭的殘茶在缸壁上慢慢流下來。他抬頭看了楊教官一眼︰他們派來的人說是以私人名義傳話,但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有備而來的。連礦區補給線被炮艇封了這件事都點出來了,說明他們那邊對咱們的情況掌握得不少。
楊教官點了一下頭,但沒有繼續說下去。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在寂靜的辦公室里听得很清楚。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回頭看了林平一眼。
來傳話的那個人,他手腕上戴的袖扣是銀質的,上面刻著一朵郁金香。
楊教官推門出去了,門在他身後關合,鎖扣入槽的聲音輕而清晰。
林平坐在椅子上,右手食指在桌面邊緣慢慢劃了一道。銀質袖扣,郁金香紋樣——那是荷軍高官配發物品上常有的標識。一個以私人名義傳話的聯絡官,戴著一枚帶有荷軍制式標識的袖扣,是疏忽還是刻意?
他把手指收回來,拉開抽屜把那份坤甸市區兵力分布圖又取出來攤開看了一遍。圖上標注的兵力部署和巡邏時間,跟荷蘭人今天派人來傳話的內容放在一起,有些對不上的地方。他在地圖邊緣用鉛筆輕輕畫了一個問號,然後把圖重新卷好放進抽屜里。
外面夜色已經完全黑了。礦區的中央區域點起了幾堆篝火,火光從窗戶縫隙里透進來,在桌面上投出一道橙黃色的窄條。林平坐在那道光的邊緣,從口袋里摸出煙盒,空的。他把煙盒捏扁了扔進桌角的廢紙簍里,在椅子上靠了一會兒才站起來吹滅了桌上的油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