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见面安排在矿区北面那道干水渠的尽头,离据点打掉之后清理出来的那条通道不远。地点是荷方选的,说是中立区域,实际上两边都知道那地方离双方阵地都有一段距离,谁设伏都不方便。
林平带了三个人,崔大勇、赵铁柱和一名通信兵。荷方来了五个人,除了上次来过的陈维邦之外,还有两个穿便装的人,一个戴金丝眼镜,一个留着短须,站姿笔挺,腰板绷得紧,一看就是行伍出身。队伍后面远远停着一辆深色轿车,引擎没熄,排气管里冒着白烟。
陈维邦这次手里多了一个公文包,深棕色牛皮,边角磨损得厉害。他把包放在两人之间一张临时搬来的木板桌上,打开,从里面取出两份装订好的文件放在桌面上,推到林平面前。
林平没有立刻拿起来看。他低头扫了一眼文件封面,上面印着荷兰文标题,下方有一行中文翻译:关于坤甸矿区及周边地区临时管辖安排之协定草案。
他翻开文件。内容用中文和荷兰文对照排印,条款列了十几条,大致意思跟上回口头谈的一致——矿区归自治,名义上属荷属东印度管辖,双方停火互不侵扰。但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那一条写的是:矿区武装力量须在协定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向荷属东印度当局登记备案,所有重型武器(含机枪、迫击炮等)交由荷方封存,轻武器数量限制在每百人五支以内。
他把这一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文件,推回陈维邦面前。
这一条不行。
陈维邦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文件被翻到的那一页,推了推眼镜:这是标准条款。自治区域武装力量接受名义管辖方备案登记,在国际惯例里是正常程序。
标准条款的前提是管辖方提供保护。林平把双手放在桌面上,矿区现在被你们封锁着,补给线被炮艇截断了,外面运进来的药品和捐款走的地下渠道都是偷偷摸摸的。这种情况下让我们把武器交了,等于把脖子伸出去等人来砍。
陈维邦旁边的那个短须男人往前倾了倾身,开口的声音粗而低,带一点口音:所谓封锁,是因为矿区武装先攻击了荷军运输船只。如果你们停止海上骚扰,炮艇自然撤回港区。
林平转头看了他一眼:运输船往矿区前线运的是什么?是炮弹和子弹。我们不打那艘船,那些炮弹和子弹第二天就会落在矿区里。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陈维邦脸上,武器备案这条不改,后面的不用谈了。
陈维邦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件收起来放回公文包里。他合上包的动作很慢,按扣咔嗒一声扣上之后,他没有站起来,而是往前坐了一点,把声音放低了一个刻度:协议文本是可以调整的。如果你有修改意见,可以写成文字,我们带回去讨论。
林平也往前坐了一点,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不到一尺。他能看到陈维邦衬衫领口内侧有一小块洗得发白的磨损痕迹,以及他说话时喉结滚动的方式——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一次轻微的停顿,像是在斟酌字句。
我的意见可以现在就给你。林平说,矿区武装不登记、不备案、不削减。荷军炮艇撤出卡普阿斯河口,解除海上封锁。矿区往坤甸市区的通道保持畅通,双方不得在通道两侧设立新的军事据点。这几条写进去,其他的可以谈。
陈维邦身后的短须男人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土面上刮出一道印子。他用荷兰语说了一句什么,语速快,语气冲,赵铁柱听不懂但本能地往前走了一步,手按上了后腰。
林平伸手按了一下赵铁柱的肩膀,让他站住。他看着陈维邦,没有看那个短须男人:如果你的同事控制不住情绪,今天就先到这里。
陈维邦回头用荷兰语对短须男人说了几个词,语气平缓但短促,像在劝他坐下。短须男人站了几秒才重新坐下来,椅子腿又在土面上刮了一下,这次更响。
你的条件我会转达。陈维邦站起来,把公文包夹在胳膊底下,但我要提前说明,荷方对武装问题的立场非常坚定。在这一点上让步的可能性很小。
林平也站起来,站在桌子对面和他隔着木板的距离:我的立场也很坚定。矿区这点人这点枪,是拿命换来的。上交一件都不可能。
两人隔着那张木板桌对视了几秒。陈维邦先移开了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公文包,然后转身朝轿车的方向走去。短须男人跟在后面,另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人走在最后,经过木板桌的时候脚下停了一瞬,偏头扫了一眼桌面上留下的那两份文件的压痕。
轿车发动之后沿着土路往坤甸市区方向开走了,尾灯的红光在暮色中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两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树丛后面。
赵铁柱站在林平身后,看着轿车消失的方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让咱们交枪?他们脑子没毛病吧?
林平没有接话,低头看着木桌板面上那两份文件留下的压痕。纸张的边角在桌面上压出了两条长方形的浅印,旁边还有一滴不小心溅上去的茶水,已经干了,留下一个褐色的圆点。他从兜里摸出一截炭条,在木板边缘画了两个符号:一个是数字,后面打了个问号。然后他画了那个熟悉的符号——两个连在一起的小圆圈,比指甲盖还小。
他把炭条收起来,用手掌把符号抹掉了。
回去。他说了一声,转身沿着干水渠往回走。崔大勇走在最前面探路,赵铁柱跟在林平身后,通信兵走在队尾,四个人保持着可接应的间距穿行在暮色中。干渠底部的硬泥在脚底下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每一步都踩碎了干裂的土块。
回到矿区中央区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空地上的篝火点起来了,有人正在分发晚饭,粥的热气在火光里白蒙蒙地升着。赵铁柱一进空地就被几个后生围住问情况,他摆摆手说谈崩了三个字就走开了,留那群人在原地交头接耳。
林平没有去办公室,直接拐进了通讯室。沈月娥正在用电键发报,看见他进来之后摘下一只耳机站起身让出了椅子。林平在她刚坐过的位置坐下来,把耳机挂上,手指搭在电键上想了一会儿才开始发报。电文很短,只有几个字:谈判破裂。条件不符。准备应对反扑。
发完之后他摘下耳机挂在桌角,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那台发报机的面板出了会儿神。沈月娥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放在他手边,没有问什么,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林平端起热水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发报机旁边,然后站起来走到通讯室门口往外看。空地上的篝火烧得正旺,火光照亮了一圈围坐的人脸,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擦枪,有人靠着沙包闭着眼打盹。赵铁柱蹲在靠近办公室的那堆火旁边,正用一根树枝拨火堆,火星溅起来又落回灰烬里,明灭不定。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把发报机的电源关掉,走到自己的办公室。桌上那份坤甸兵力分布图还在,他展开来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他坐下来,从靴筒里摸出那张烟纸展开。两个小圆圈已经被摩挲得边缘发毛了,但轮廓依然清晰可辨。
他把烟纸贴在桌面上,用指腹沿着两个圆圈的轮廓重新描了一遍。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窗外有夜鸟叫了一声,短促而尖利,然后重新安静了。
矿区外面,通往坤甸市区的公路在夜色中空无一人。路面上那两道车辙印还是下午谈判时留下的,深色的轿车轮胎在浮土上压出了两道清晰的沟痕。路边的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夜风把叶片吹开了又合拢,什么也没留下。
那两道车辙印的尽头,坤甸市区方向亮着成片的街灯,把城区的轮廓勾成一片暖黄色的光带。光带中间有几处暗着,是荷军军事管制的区域,窗户全被遮光帘挡严了,从外面看就像一块块空缺的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