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跑了,拖鞋在地板上踢出哒哒哒哒的声响。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响,混着锅铲碰到锅边的叮当声。杨春玲和杨蜜在说着什么,听不清,但语气很轻松。
杨小林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电视,郭襄的戏份已经过了。他没看进去,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
“小深,你爸他们的事怎么样了?”他的声音不大,像在跟林深拉家常。
林深坐直了,把手搭在膝盖上。“杨叔,那边已经在走程序了。加上我妈那边办辞职,大概就是八月底之前就能过来。”
杨小林点了点头。“那老林过来还是去市局搞经侦?”
林深笑着说,“不是,我爸没去市局,到时候大概率是调到和您一个派出所。”
杨小林眼睛一亮,那光在眼底闪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嘴角上扬的弧度没压住。“那感情好。你爸是老经侦了,过来我们派出所,那是屈才了。不过有个伴儿,上班也有意思。”
他顿了一下,想起什么事。“那房子那边,下月他们能住进去吗?不行的话,现在在我们这儿将就段时间?反正蜜蜜那间屋子空着,老林他们过来住几天也不打紧。我们老两口住不了那么大地方,挤挤热闹。”
杨春玲正好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点了点头。“就是,房子还没装修好就先住这儿,我们这边也方便。”
林深摇了摇头。“杨叔,杨姨,那边的房子下月能弄好,但您也知道,新装修的房子要敞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我爸妈先住我在十四中附近租的那套房子。
不是见外,主要是搬家过来东西多,我那边那套房子今年底才到期,空着也是空着。”
杨小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了句“行吧,反正也近”。
“房子的事,你们年轻人安排。我们老了,听你们的。”杨小林把茶杯放下了,重新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回正常。
杨蜜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围裙系在腰上,袖子撸到胳膊肘。她把菜放在桌上,冲客厅喊了一声“深哥,把桌子收拾下,准备吃饭了”。林深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餐桌边收拾桌上散落的报纸和杂志。
餐桌上的氛围很好。杨春玲的厨艺一如既往的稳定,每道菜的味道都恰到好处。
杨小林开了那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给林深也倒了一杯,说“来,小深,走一个”。
林深端起酒杯,双手举着,跟杨小林碰了一下。杨蜜在旁边倒了饮料,跟林深碰了一下,瞪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今天的事还没完”。林深假装没看见。
晚饭吃到快九点半。杨小林喝了三杯,脸上泛了红,话多了起来,说起他年轻时在派出所办过的案子,说起那些年抓过的小偷、调解过的邻里纠纷、救过的跳河的人。
杨春玲在旁边听他说了无数遍,还是听着,偶尔插一句“你那次差点被捅了,还吹呢”。杨小林说那不是没事吗。林深在旁边听着,嘴角一直带着微笑。
九点四十,林深站起来告辞。杨蜜送他到门口,两个人站在院子里。
夜风凉丝丝的,吹得杨蜜额前的碎发飘了一下。林深伸手把那几根头发别到她的耳后。“回去吧,外面凉。”
杨蜜嗯了一声,没动。林深也没催。
他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杨蜜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路灯还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铺在青石板路上。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了,直到脚步声听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林深没有直接回家。出了腊竹胡同,他掏出手机,翻到曾光明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几声,那边接了,背景很吵,有人在划拳,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光哥,该你了”。
“曾哥,我听王哥说你在北京?有空出来喝杯茶吗?”
曾光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酒意,但还算清醒。“林总,您说地方,我马上来。”
林深说了一个茶楼的名字,在朝阳北路,安静。曾光明说“行,二十分钟到”。
茶楼的包间在二楼最里面,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过来。
林深到的时候,曾光明已经在了。
他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不少,眼袋明显,嘴角起了个火疖子,衣服皱皱巴巴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也乱。
他面前的茶已经喝了两泡,茶叶沉在杯底,汤色暗黄。看见林深进来,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林总,您来了。”
林深在他对面坐下,服务员进来重新泡了一壶茶,退出去关上了门。林深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没喝,放在桌上。
“曾哥,我听王哥说了你的事。杂志要停刊了?”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曾光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从他胸腔里挤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是无奈还是解脱的味道。
“林总,您消息灵通。明年改革,那边已经通知了,我们《明星bigstar》在停刊名单上。我跑了大半辈子娱记,从周刊干到狗仔,从狗仔干到主编,现在告诉我不用干了。”
他搓了搓脸,搓得脸皮发红。
“这些年攒下的人脉、资源、团队,说没就没了。我这两天在北京,到处找人喝酒,想看看有没有出路,但人家一听,都摇头。说是大势所趋,我也知道是大势所趋,可大势所趋不是把我们都推下悬崖吗?”
林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曾光明,那目光不急不慢,像在端详一块还没被雕琢的璞玉。
“曾哥,其实对你来说,停刊是好事。”
曾光明愣了一下。
他不怀疑林深的话,这些日子他见的那些所谓“大佬”都在给他画饼,讲情怀,讲转型,讲战略,讲得天花乱坠,但没一个人告诉他具体怎么干。
他跟林深认识的时间不算特别长,但林深说过的话,没有一句是落空了的。他身体往前倾了一些,把双手搭在桌沿上,语气变成了请教。“林总,您给我指条路。您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