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第二天真的又来了。
金瞳一大早就在营地北侧的高坡上等着，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北面的碎石坡方向。芒还没吃完早饭，金瞳就跑回来咬他的裤脚，往北面拽。芒放下碗跟着它走，果然在灵植林北区的边缘看到了那个暗红色的身影正慢悠悠地往这边踱步。
它的步态比昨天更加从容，像是走一条已经熟悉了的路。金瞳跑过去在它前腿边上蹭了一圈，然后领着它往灵植林中央走。那东西跟在金瞳后面，穿过北区新林，进入了中央区域的空地，在昨天趴过的那片松软泥土上趴了下来。
这一次它没有花一个时辰观察环境。它趴下之后直接开始享受灵植林散发的灵气，四肢摊开，头颅微抬，额头的金色光点缓缓转着，偶尔卷一片垂到面前的灵植叶子嚼两口。金瞳趴在它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一兽一兽并排打盹，场面和昨天一模一样。
消息在营地里传开之后，族人们的好奇心压过了警惕。蕨安排了两个妇人在灵植林边缘支了个小摊，专门负责给那东西送灵植叶片和清水。那东西对送来的东西来者不拒，每次吃完都会用尾巴尖轻轻摆一下，算是道谢。它甚至开始接受人靠近到五六步远的距离，只要不伸手去摸它，它就不在意。
到了第三天，那东西在灵植林里趴了一上午之后，站起来在林子中央的空地上用爪尖画了一组新图案。贾赦被金瞳叫过去看时，发现它画了一张简略的地形图——灵植林、营地、碎石坡、深谷，用一条条线连在一起。它在灵植林和营地之间画了一条粗线，又在灵植林和碎石坡之间画了一条细线。
贾赦蹲下来看了片刻，明白了它的意思。它在说，从深谷到灵植林这条路它已经走熟了，但灵植林到营地这一段它还没走过。它在问能不能去营地里面看看。
他站起来，朝营地方向做了个手势，然后带头往南走。那东西跟在后面，金瞳在它旁边小跑。穿过灵植林中央区域，进入南侧老林子，再走几十步就是营地北侧的寨墙入口。
那东西在寨墙外停了下来。
它没有贸然进去。它的头颅微微抬起，额头的金色光点快速转了几圈，在感知营地内部的灵气分布和人员活动。营地里有四百多人，大部分是普通族人，核心猎手只有几十个。那东西的感知器官扫过整个营地之后，才迈步走了进去。
它进了营地之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试探的意味。族人们远远地围着看，没有人贸然靠近。那东西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转了一圈，在训练场旁边停了一会儿，看岩锤带着预备猎手们站桩。它趴下来看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它走到储藏区旁边时，蕨正在清点灵植粉末的储备。那东西探头往地窖里看了一眼，金瞳跟着跳进去在粉末堆里打了个滚。蕨回头看到那颗巨大的头颅探进地窖口，愣了一下，然后从旁边的筐里抓了一把灵植叶片递过去。那东西卷进嘴里嚼了嚼，尾巴摆了一下，退出去继续走。
它在营地里转了整整一个上午，把每一个区域都看了一遍。最后它走到营地南侧的空地上，在靠近灵植林边缘的位置趴了下来。那个位置正对着营地入口，能看到进出营地的所有人。
它在选地方。
贾赦走过去，在它旁边蹲下来。“以后就趴这儿？”
那东西的尾巴尖摆了一下。
从那天起，那东西成了营地南侧的固定住户。它每天早上从深谷方向过来，穿过灵植林北区，在林子中央吃几片叶子，然后走到营地南侧的空地上趴着。趴到傍晚再起身回深谷。风雨无阻，比营地里大部分人都准时。
族人们很快习惯了它的存在。孩子们起初被蕨严令禁止靠近，但过了几天之后，几个胆大的小家伙开始试探着往它旁边凑。那东西对小孩格外宽容，有一次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壮着胆子摸了一下它的尾巴尖，它只是把尾巴挪开了，连头都没抬。小男孩回去跟伙伴们炫耀了一整天，第二天来了四五个孩子围着它转。那东西被闹得没办法，干脆站起来走到灵植林里躲清静，孩子们追过去被蕨拦住了。
岩锤对此的评价是：“这大家伙脾气比我还好。”
贾赦对那东西的定位也在这段时间里逐渐清晰起来。它每天趴在营地南侧，金色光点缓缓转着，感知覆盖了营地周围数里的范围。任何靠近营地的大型野兽或者灵气异常，它都会在第一时间抬头朝那个方向看。金瞳的感知范围有限，只能覆盖营地方圆一两里，但那东西的感知范围比金瞳大了数倍。它趴在那里，等于给营地加了一个大范围的预警器。
芒后来跟贾赦商量，干脆把北面的观察哨撤了。金瞳和那东西的感知覆盖范围已经远远超过了哨棚里肉眼观察的距离。哨棚里的人撤回来之后编入了巡逻队，营地的警戒效率反而提高了。
与此同时，北面深谷中那东西的屏障也在持续运作。芒带着金瞳去南面巡逻时确认了屏障的效果——石棚部深坑边缘的暗红色光芒已经暗淡到了几乎看不见的程度，坑底的灵气脉动频率降到了将近百息一次，强度也大幅减弱。南面那只东西在深坑中活动的频率明显降低，它深挖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两个分流口加上北面那只的屏障，三管齐下，南面那只东西获取能量的渠道被压缩到了极致。它在深坑中活动的强度越来越低，有时候一整天都探测不到它有明显的动作。
贾赦判断，它在蓄力。能量供应被压缩之后，它把仅有的能量集中起来，等待某个时机做一次大的动作。要么是孤注一掷向北突围，要么是向下打通更深的地脉主通道。无论哪种情况，都意味着新的变数。
但至少眼下，局势是稳定的。
这天傍晚，那东西从营地南侧起身准备回深谷时，在贾赦面前停了一下。它的爪尖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图案——三个点用线连成一个圈，圈中间画了一个勾。
三股力量，一个平衡，暂时稳定。
然后它转身朝北走去，金瞳跟着它走到灵植林边缘才回来。芒蹲在营地入口，看着那个暗红色的身影消失在灵植林深处。
“它越来越像我们的人了。”芒说。
贾赦站在旁边，微微点了一下头。那只东西确实已经成了营地日常的一部分。它每天来，每天走，给营地提供预警，吃灵植叶子，陪金瞳打盹。它不要求任何东西，也不制造任何麻烦。
但它终究不是人。它有它自己的巢穴和领地，有它自己的恢复计划和能量网络。它与烈山部的合作建立在互利的基础上，这种关系能持续多久，取决于南面那只东西的威胁什么时候解除。
到时候三方平衡会变成两方，它和烈山部之间会怎么相处，是另一件需要想清楚的事。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