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在贾赦画完图案之后没有立刻离开。
它趴伏在营地南侧的空地上，额头的金色光点转得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在仔细考虑什么事情。金瞳趴在它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偶尔抬头看它一眼，然后又懒洋洋地把脑袋埋回去。一兽一兽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趴了大半个时辰。
贾赦没有催它。他在旁边坐下来，将这段时间的信息在脑海中重新梳理了一遍。那东西愿意接手南面通道的控制，这意味着它打算将自身的领地范围从深谷向南延伸，覆盖整条南向地脉通道。这对烈山部来说是一件好事——南面的地脉通道有了一个稳定的掌控者，通道崩塌的风险会大幅降低，营地南线的威胁也会随之解除。
但这件事也有另一面。那东西的领地扩张之后，它与烈山部之间的接触面会进一步增大。目前双方的合作建立在共同应对南面威胁的基础上，一旦南面的威胁消失，两者之间的关系就需要重新定义。是继续保持合作，还是各管各的，还是最终走向竞争？这些问题贾赦必须提前想清楚。
那东西趴了半个时辰之后终于动了。它站起来，走到贾赦面前，爪尖在地面上画了一组新的图案。这次它画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复杂——一条长长的弧线代表地脉通道，弧线一端画了一个星形代表它自己的巢穴，另一端画了一个圆圈代表石棚部深坑。它在弧线中段画了一个屏障符号，又在屏障和深坑之间画了一个新的符号——一个半圆形的罩子下面加了两条平行的短线。
贾赦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明白了。它在说，如果南面那只东西死在通道里，它需要烈山部的人帮忙清理通道中的残骸。通道中残留的能量和物质需要双方共同处理，不能由它一家说了算。
它在提议一个对等的合作关系。
贾赦蹲下来，在那个符号旁边画了一个勾，然后在勾的旁边加了一个新的图案——两个圈用一条直线连起来，直线中间画了一个叉。他在表示，双方共同管理，任何一方不能单独决定通道的处置。
那东西低头看了片刻，额头的金色光点缓缓转了一圈，然后它的尾巴尖摆了一下。
成交。
从那天起，那东西在营地南侧趴着的时间比之前更长了一些。它不再只是早上来傍晚走，有时候会在灵植林里过夜，趴在林子中央的松软泥土上，鳞甲在灵植叶片散发的金色微光中泛着幽暗的红光。金瞳也陪着它在林子里过夜，一兽一兽挤在一起，金瞳蜷在它前腿窝里，睡得像一团毛茸茸的球。
营地的族人们对那东西的存在已经习以为常了。孩子们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大红”，虽然蕨觉得这名字太随意，但叫顺口了之后也没人再改。大红每天在营地里转一圈，去储藏区门口等蕨给它抓一把灵植叶片，去训练场旁边看岩锤带人站桩，去灵植林中央趴着打盹。它甚至学会了在营地入口处等贾赦出来，用爪尖在地上画几个简单的符号跟他交流当天的感知情况。
与此同时，南面的局势在持续恶化。
芒每隔几天就会去石棚部深坑边缘侦察一次。坑底那个新洞口的直径在缓慢扩大，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刺眼，但坑底的灵气脉动频率已经降到了将近两百息一次，强度也微弱到了几乎感知不到的程度。南面那只东西在通道深处持续挖掘，但它的推进速度越来越慢，每次侦察时芒都能发现它挖出的新进度比上一次少了一些。
它在耗尽自己。
到了第十天，芒从南面回来时带回了一个明确的消息——通道深处已经感知不到那只东西的灵气脉动了。坑底的新洞口还在冒着暗红色的光，但光芒的强度和频率都降到了最低点，像是失去了源头的余烬在缓慢熄灭。
“它死了？”芒问。
“不确定。”贾赦将感知向南延伸，沿着通道向下探测。通道深处确实感知不到那只东西的灵气脉动了，但通道本身的结构正在发生变化。失去了那只东西的维持，通道底部的岩层开始缓慢回缩，原本被它挖开的缝隙在压力作用下逐渐闭合。通道的自愈过程正在启动，如果放任不管，它会自行闭合，将那只东西的残骸封在深处。
“它没死。”贾赦收回感知，“它只是耗尽了能量，陷入了深度休眠。通道的自愈过程会把它封在下面。如果没有人去动它，它可能会休眠很久。但如果通道自愈的过程中受到干扰，或者它将来恢复了能量苏醒过来，它还会是一个威胁。”
他走到营地南侧找到大红，在它面前画了一幅简图——通道的走向、深处那个沉睡的身影、以及通道正在自愈的迹象。然后他在通道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大红低头看了片刻，金色光点缓缓转了几圈。它的爪尖在地面上画了一个新的图案——一个半圆形的罩子，罩子下面画了一条波浪线，波浪线中间画了一个叉。
它在说，通道的自愈过程可以被引导。如果双方共同施力，可以将自愈的方向控制在我们需要的路径上，把那只东西封在更深的位置，同时打通一条与主通道相连的稳定支线。这样通道既不会继续崩塌，也不会完全封死，烈山部和大红都能从中获取能量。
贾赦看着那个图案，沉默了几息。
这个方案比他预想的更加大胆。如果成功，南面的地脉通道将被彻底改造，从一条随时可能崩塌的隐患变成一个稳定的能量来源。烈山部和大红共同管理这条通道，各自从中获取所需的能量，形成一种长期稳定的共生关系。
他蹲下来，在图案旁边画了一个勾。
次日，贾赦带着芒和岩锤，大红带着金瞳，双方在南面分流口汇合。贾赦和芒从分流口向下挖掘，打通了一条通往主通道的竖井。大红从深谷方向向下挖掘，将它的屏障区域与主通道连通。两边的工程在通道中段对接之后，贾赦和大红同时向通道中注入灵气，引导通道的自愈过程向预设的方向发展。
岩层在灵气的引导下缓慢变形、重组、固化。原本紊乱的能量乱流被梳理成有序的流向，从主通道经支线分别导向烈山部的灵植林和大红的深谷巢穴。通道的结构在自愈过程中变得更加稳定、更加坚固。
整个过程持续了三天。三天之后，南面地脉通道的改造工程完成。通道不再有崩塌的风险，能量的流向和分配也达到了平衡。烈山部从支线中获取的灵气虽然不多，但胜在稳定持久，足够灵植林持续扩张。大红从另一条支线中获取的能量则让它的恢复速度大幅提升，它的鳞甲光泽比之前更加明亮，额头的金色光点也恢复到了九成以上的亮度。
南面的威胁解除了。
那天傍晚，贾赦和大红站在石棚部深坑的边缘，看着坑底那个新洞口被加固后的岩层牢牢封住。通道深处那只东西的灵气脉动已经彻底感知不到了，它被封在了更深的位置，短期内不会苏醒。
大红在坑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北面走去。金瞳跟在它旁边，尾巴翘得高高的。贾赦走在后面，看着那一人高的暗红色身影在暮色中缓缓移动。
南面的问题解决了，北面的合作也稳固了。烈山部在这片废墟上扎下的根，终于长成了一棵有足够支撑力的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