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几辆解放卡车突突开进县政府大院的广场。
车斗里满满当当堆着扎紧口的粮食麻包,粮库工人扛着麻袋往下卸,没多大功夫,广场一侧就堆起一座粮山。
这就是头天常委会敲定的议价粮。
规矩早早贴在木板告示上:这批粮食只卖给石头城县内种地的农户、种植户,外县来的一概不卖。
最让老百姓惊喜的是,买粮不用粮票。
包产到户之后不少农户手里本就没多少粮票,之前就算攒下点钱,也卡在粮票上换不来口粮。
广场临时搭了两张长条木桌,分成两个窗口。
一边是现款购粮;旁边单独划出位置,新开一条借粮通道。
县里把要求说得明明白白:手头暂时拿不出钱的农户,可以先行借粮。
但三样证明一件都不能缺——户口本、大队开的介绍信,还有生产队出具的口粮田证明。
所有借粮全部登记造册,等秋收之后按数归还,不是白送的救济粮。
消息传得快,附近各个公社的农户早早往县城赶。
广场上人越聚越多,大伙望着麻包堆成的粮山,低声议论,还有些不敢相信。
“真不用粮票?”
“说是只给咱们种地农户买,没钱还能先借!”
粮库沈主任带着几名工作人员守在桌后,一边维持排队秩序,一边挨个核对材料。
所有村子的治保主任也起早赶了过来,因为本村借粮的人都是他们领过来的。
一个老汉攥着皱巴巴的户口本和大队介绍信,忐忑挤到前面:
“沈主任,我眼下手头紧,能不能先借一百斤,等秋粮收上来我立马还上。”
沈主任仔细翻完证件,在牛皮登记本上一笔一划记下姓名、所属生产队、借粮数量,点头回道:
“登记好了,秋后按时归还。”
“记住,这粮食留着自家吃,不准转手倒卖。”
人群里也有人动了歪心思,想托本村人帮忙代买,打算倒出去赚差价,刚上前就被值守干部拦下来:
“这批粮定向供给本县种植户,人跟材料对不上,不能卖。”
王县长一早过来巡查,来回走了两趟,反复叮嘱沈主任把登记关口把牢,严防有人钻空子倒卖议价粮。
快到晌午,张小米也来到广场。
他没有上前打扰排队的队伍,就远远站在一旁,看着排队农户紧绷的脸色慢慢松下来,心里稍稍安定。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临时救急的法子,治标不治本。
想要彻底解决县里缺细粮的难题,还是要看白云镇那片旱改水试点能不能啃下来。
县政府广场这边,农户排队买粮、登记借粮的喧闹还没停。
另一边,农科站王站长、水利局陈局长已经扛上家伙什,准备出发去白云镇。
一台掉漆的北京吉普停在县政府侧门,后备箱塞着测绘图纸、取土钻、粗布土样袋、测绳,还有两顶旧草帽。
王站长拎着帆布记录本,脸色算不上轻松。
“老陈,咱们这趟不能走马观花。”
“昨天会上定下的试点地块,好坏都得摸透,不能只凭眼睛看。”
陈局长把搪瓷茶缸往包里一塞,点头应道:
“我心里有数。”
“地块挨着塘堰,看着有水,可伏旱一来塘里水位掉得快,能不能扛住灌溉,得现场算清楚。”
车子一路在土路上颠簸,半个钟头开进白云镇。
镇书记和镇长早就候在路口,一行人直接往省道旁那片望天田走去。
放眼望去,整片坡地稀稀拉拉长着地瓜和土豆。
土层看着厚实,可随手抓一把捏碎,细沙顺着指缝往下淌。
王站长拿出取土钻,每隔几十米就钻下去取样,把土层样本装进布袋,标好点位:
“大伙都看看,砂性偏重。”
“改成水田最大麻烦就是漏水,不铺黏土做防渗,灌进去的水哗哗往下渗,水稻保不住水肥。”
陈局长走到地头的塘堰边,沿着塘埂来回踱步,拉着测绳粗略丈量,比划着规划引水渠的走向:
“塘里现在蓄水还行,修一条简易支渠就能引水上地。”
“可一旦遇上持续大旱,塘水一落,这块田就悬了。”
“这是绕不开的难关。”
白云镇书记在一旁插话:“这块地本就是村集体公用地,地力薄得很,年年种红薯土豆,收成不稳。”
“碰上旱年,收的东西勉强够社员填肚子。要是真能改成水田,那对咱们白云镇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
王站长蹲在地上,一边在本子写写画画一边开口:
“好事归好事,风险不能瞒着。”
“新改水田头一年,土壤没有泡田熟化,就算做好防渗,地力也跟不上。”
“张书记提出先试五亩对比田,这个法子稳。”
“勘测报告里面,所有隐患都要写明白,不能只捡好听的说。”
几个人在田地里来回踏勘一整个上午,标记田埂位置,规划排水渠,把土质、水源、排水的优缺点一条条记下来。
日头越来越烈,几个人寻了棵大树歇脚,啃着自带的玉米面窝头,就着凉白开。
陈局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今天把基础数据采集完,回去连夜整理勘测报告。”
“明天张书记来现场办公,咱们实话实说,利弊全部摆上台面,不能夸大效果。”
王站长望着眼前这片旱地,轻轻叹了口气:
“我当然盼着试点成功。”
“但咱们搞技术的,不能随便拍胸脯打包票。”
“旱改水哪里是挖地灌水这么简单。”
短暂歇脚之后,几人再次下地,采集剩下点位的土样,反复核对引水线路。
广场上的议价粮,解的只是眼下青黄不接的燃眉之急。
而他们今天跑这一趟,是在给石头城的口粮,试着踩出一条长远的路子。
傍晚,农科站王站长抱着一摞手写稿纸和测绘草图走进县委办公室。
稿纸上密密麻麻记着白天踏勘的数据,铅笔勾勒的田块、塘堰、引水渠线条歪歪扭扭,是白天在地里现场画出来的。
“张书记,这是白云镇那块望天田的目测勘探记录。”
“土样我们分装好了,一共六个点位,托咱们农业局去白云市办事的同志顺路捎过去,送到市农科所化验。”
“化验结果要等三四天才能回来,这几份,是我们现场目测、简单测算出来的初步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