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里走粉尘更浓,灯泡的光都蒙着一层白雾。
张小米抬手摆了摆:“行了,咱们不继续往里进,别打搅工人作业。”
一行人弯腰退出隧洞,刚到洞口,纷纷大口喘气,脸上落了薄薄一层石灰,随手一抹,一道黑印子。
“隧洞掘进进度稳住了,但安全这根弦一刻都不能松。”
张小米拍掉手上尘土,“轮换休息制度坚持住,不能硬逼着工人透支体力。”
老周连连点头记下。
看完隧洞,众人顺着河滩往工棚片区走。
一长排竹篾搭建的工棚,屋顶铺茅草,外层盖一层塑料布防雨。
工棚外头空地上,刚换班下来的民工,捧着粗瓷大碗蹲在地上吃饭。
汗水浸透短褂,后背印一圈白白的盐渍,一边扒饭一边歇口气。
伙房就在工棚中段,两间连在一起的竹席棚。
老远就能闻见面食蒸汽混着青菜的味道。
伙房门口支着两口半人高的土铁锅,锅台常年烧柴火,熏得乌黑。
灶膛里木柴噼啪爆响,火苗舔着锅底。
两个炊事员系着油乎乎的粗布围裙,一人拿长柄铁铲翻动锅里菜,一人蹲在灶边添柴。
旁边木架摞着粗瓷大碗,墙角立两口大水缸,上面盖着竹篾盖子。
麻袋码在角落,装着白面、高粱米、玉米面、红薯干,还有一筐堆着萝卜和土豆。
负责后勤的人快步迎上来。
张小米走到大锅边,探头朝锅里看。
锅里炖着土豆萝卜大锅菜,五花三层的肉片铺满了一层,看着就有食欲。
旁边蒸笼里,码满白面和玉米面两掺儿馒头,还有几筐蒸红薯。
“一天两顿正餐?”张小米开口问道。
“是,两顿干饭。”
“早上馒头配红薯稀饭加大锅菜,下午那锅稍微多搁一点油。”
“夜里加班掘进的,还能领一碗红薯粥垫肚子。”
后勤负责人回话,“粮食按人头拨付,一天保证一顿肉菜,定量供应,保证人人吃饱。”
王县长掀开水缸盖子瞧了瞧,水质还算清亮:“饮水必须烧开。”
“河滩地表水不干净,直接喝容易闹肚子。”
“五百号人,一旦集体肠胃不舒服,整个工地就得停下来。”
“我们天天烧大锅开水,棚外摆十个木桶,随时能接热水,不许直接喝生水。”
张小米目光扫过木案板,收拾得还算整齐,只是角落堆着几块已经开始腐烂的萝卜。
“烂菜直接挑出去,不能削掉坏的就下锅。”
“蚊虫多,菜筐、粮食麻袋全都盖严实。”
“竹席棚不挡风不挡老鼠,粮食麻袋底下一定要垫木头墩子,离地存放。”
后勤负责人脸一红,连忙应下:“马上就把烂萝卜清出去,麻袋全部垫高。”
旁边蹲着吃饭的一个民工听见对话,抬起头憨憨一笑:
“张书记,伙食不差,顿顿管饱,每天都能吃到肉,比在家干农活强不少。”
“就是这工棚夏天闷得慌,夜里睡觉喘热气。”
张小米转头看向老周:“工棚通风想想办法,多扒几个透气口子。”
“留意防暑防虫,一旦有人中暑、闹疟疾,立刻叫工地的赤脚医生。”
“我们配了赤脚医生,药箱常备藿香正气水、绷带这些。”老周答道。
一行人围着伙房又叮嘱好几条,落实粮食存放、饮水卫生。
王县长抬头看天色,云层慢慢往河谷压过来,转头跟张小米说道:
“隧洞、伙房都看完了,眼看天要变,咱们是回拖拉机厂,还是顺着原路回翠石崖,接着商量原石和大棚的事?”
河谷的风越吹越凉,乌云顺着山头慢慢铺过来,眼看一场山雨就要落下来。
张小米跟老周再叮嘱两句汛期的安全事项,一行人重新登上那台15马力小四轮。
张小米坐上驾驶位,拧动开关,柴油机突突两声平稳启动。
王县长和其余几位领导挤在加固车厢里,双手紧紧攥牢车厢挡板。
“回翠石崖。”
张小米喊了一声。
松开离合,小四轮缓缓调转车头,顺着河滩土路往外走。
刚出河谷就要爬一道陡坡,换做12马力机子,怕是要憋得吭哧费劲。
这台15马力油门轻轻一加,稳稳当当就往上拱,不抖不闷。
王县长坐在车厢里,迎着山风大声说道:
“这机子爬坡是真有劲!水电站那边要是早点配上,能省下多少人力。”
分管水利的副县长跟着点头:“就是油料消耗要盯紧,重载跑山路,烧得快。”
一路沿着蜿蜒山道往村里赶,车轮碾过碎石,车身哐当哐当晃动。
两边山坡上的玉米、黄豆长得郁郁葱葱。
大伙一路聊着,一会儿说水电站隧洞掘进的安全,一会儿盘算旱改水土方开工后的运力调配。
说着说着,话题又落回翠石崖的大棚和翡翠原石上头。
“也不知道岩村长他们,计划书琢磨得怎么样了。”王县长开口。
“岩大海说回去连夜核算投入,估摸着这会儿该有个大概数字了。”
张小米一边稳住方向盘一边回话。
约莫一个钟头,远远看见翠石崖的屋舍散落在山脚。
村口几个蹲在路边纳凉的村民听见突突的机器声响,全都抬着头往这边望。
再次见到这么个四轮铁家伙开进村里,大伙依旧好奇地站起身张望。
小四轮一路开到岩村长家的院子门口,熄火,突突的响声戛然而止。
众人从车上下来,抬手拍掉满身尘土。
院子里,岩村长、岩大海还有村主任几个村干部重新聚到了一块。
坐在院里石桌边等着,桌上还摆着凉好的粗陶茶水。
听见动静,岩村长立马起身迎上来:“张书记,王县长,你们来了呀!水电站那边看得顺利?”
“工程过半,五百号人都在河滩上扎着,进度还行,就是安全这块一刻不能松。”王县长边走边答。
一行人进到院子,围着石桌坐下。
岩村长给大伙挨个倒上凉茶。
岩大海往前挪了挪凳子,手里攥着几张写满数字的糙纸。
纸上画着简易大棚草图,密密麻麻记着棚膜、竹竿、铁丝、立柱这些东西的开销。
“张书记,各位领导,我根据我岳丈家那边的实际情况,粗粗算了一遍。”
岩大海把纸摊在石桌上,“三亩大棚,若是选0.10的pVc长寿防老化膜,棚膜这块就要四千五百块。”
“还有竹竿立柱、铁丝、压膜绳,挖排水沟,搭棚架,全部算下来,打底要五千三百块。”
岩村长眉头轻轻一皱:“比先前估的数,又多出三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