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往省着算的,没算人工。”
“人工咱们村社员自己动手,能省下不少,但是后期管护、买菜种、肥料,还得另拿钱。”岩大海解释道。
院子里安静片刻。
村主任抿了一口茶水:“这么看,把这几块翡翠原石变现,应该就够启动这三亩试验大棚。”
王县长神色郑重:“话是这么说,但流程不能省。”
“第一,必须开社员大会,全体社员表决同意变卖集体原石,记录在案。”
“第二,联系省工艺美术总厂的公函,要以村委会名义出具,但是不能对他们抱以太大的希望。”
“另外南边客商的门路,也得悄悄摸底,要加快速度。”
张小米指尖轻轻敲了敲石桌,目光落在图纸上:
“先分两步走。第一,公函马上起草,寄给省工艺美术总厂,请他们派人来实地看料估价。”
“这是正规国营渠道,优先走这个,他们给出的价格,咱们当做参考。”
“第二,岩村长托人打听南边客商的消息,只能私下摸底,绝不轻易见面、交石头。”
“没摸清底细之前,不能拿出原石。”
“第三,社员大会一定要开,把大棚投入、预期收益,还有变卖原石的风险,全部明明白白摊在全体社员面前。”
“不能瞒着社员做决定。”
岩大海开口:“我还有个顾虑。”
“就算钱到手,大棚种什么菜?咱们这山里头,冬天冷。”
岩村长接话:“我想的是依照岩大海你老丈人他家那边,种黄瓜、西红柿……带上一些小生菜。”
“等到元旦前后,就能往省城那边售卖。”
“可行,但得提前想好销路。”
张小米点头,“不能菜种出来,烂在地里卖不掉。”
天边雷声隐隐,雨点零星落下来,啪嗒啪嗒打在院子的石板上。
岩村长抬头望了望天:“要下雨了!”
“各位领导,今晚就留在村里住吧,崖底下村头那边住宿客房,现在都空着呢。”
王县长转头看向张小米。张小米望着远处山间翻滚的乌云:
“雨说来就来,山路难走,今天就不往回赶了。”
“正好趁着雨夜,咱们把社员大会要讲的内容捋一遍。”
“明天一早,岩村长先安排人拟公函。”
雨点慢慢变密,屋檐哗哗淌下水线。
岩村长起身,喊人去收拾房间。
岩大海低头盯着那张预算草图,手指在五千三百块那行数字上来回摩挲,心里又期待,又捏着一把汗。
这一步,成了,翠石崖就能闯出一条种菜的新路。
万一栽了,那可是全村几代人留下来的家底。
夜雨歇在天蒙蒙亮的时候。
山间飘着一层薄薄白雾,草木叶子挂满露水,一脚踩下去,裤脚立马沾湿一片。
村部院子的青石板还留着昨夜雨水的湿印子。
岩村长天不亮就爬起来,搬了张旧木桌搁在檐下,摊开毛边纸,村主任蹲旁边,捏着墨块慢悠悠磨墨。
“这公函是以咱们翠石崖村委会名义写,一字一句不能马虎。”
岩村长捏着一支秃毛笔,先在废纸上试了试笔锋。
没一会儿,张小米和王县长踏着露水走过来。
“起这么早?”张小米走到桌边,低头看着草稿。
“趁着脑子清爽,先把公函写出来,早点寄出去,早等回信。”
岩村长一边写一边回话,“我打算写明,咱们村有集体留存的玉石原石,想请省工艺美术总厂派人过来实地看货,估价洽谈收购。”
张小米轻轻点头,伸手点了点纸面:
“加两句,第一,原石归属翠石崖村全体社员集体资产,处置需要社员大会表决同意。”
“这次发函只是先预约上门看料,不等于已经敲定买卖。”
“第二,写明变卖所得资金,全部投入村里集体蔬菜大棚项目,专款专用。”
“免得厂里那边误会,以为咱们急着脱手,借机压价。”
王县长跟着补充:“落款、预留盖公章的位置,都写清楚,标注村委会,写明地址和联系人。”
“邮寄走公社公邮渠道,别托私人捎带,正规一点。”
岩村长握着笔,一笔一划慢慢修改,村主任在旁边逐句念,防止写错字句。
改完重新誊写正本,一式两份,一份寄走,一份留在村部存档备查。
这边公函还没全部誊写完,村里的消息已经悄悄散开了。
井台边上,早起挑水的几个妇女凑在一块,低声唠嗑。
“听说了吗?村里要开全体社员大会。”
“啥事这么郑重,非要召集所有人?”
“听岩家小子说,村里打算拿后山库房里藏的石头卖钱,用来修大棚种菜。”
这话一出,井边安静片刻。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放下水桶,眉头拧起来:
“那可是老一辈留下来的家底!”
“前两年闹灾荒迫不得已才卖两块救命,剩下这几块是压箱底的,说卖就卖?”
“万一被人哄着低价收走,咱们吃亏都没处说理!”
旁边年轻后生却不以为然:“老叔,锁在库房几十年,一分钱好处都看不见。”
“拿出来建大棚,种菜往公社镇上卖,往后年年有进项,总比石头烂在库房强。”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晒谷场、村口大槐树底下,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年轻人大多盼着大棚搞起来,能在家门口挣点活钱。
上年纪的老人心里打鼓,舍不得祖辈传下的宝贝,怕一步走错掏空村里老本。
岩大海搬来一块木板,拿木炭,把三亩大棚预算一笔一笔写在村部外墙:
棚膜四千五,立柱、铁丝、压膜绳等杂项八百,合计五千三百块,特意标注人工由社员投工投劳,不用额外掏钱。
路过的村民纷纷停下脚步,围着木板仔细看,小声掰指头算账。
“光薄膜就要四千五?这么贵?”
“这是能用好多年的长寿膜,不是那种晒一年就碎的便宜货。”
岩大海站一旁,有人发问,他就耐着性子解释膜的差别、管护办法。
公函正本终于誊抄完毕。
岩村长吹干纸上墨迹,叠整齐塞进牛皮纸信封。
“等下托公社邮递员帮忙寄出。”
岩村长收好信封,转头吩咐村主任,“拿铜锣,绕村子敲一圈通知大伙。”
“后天上午,晒谷场开全体社员大会。”
“所有社员,能来的尽量都到场。”
“会上把大棚预算、原石这件事,原原本本讲明白,好处风险一点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