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主任应一声,回头吩咐一名高大的民兵,来人拎起铜锣走向村口。
哐——哐——沉闷的锣声一声一声,在山坳里传开。
“各位社员注意!后天上午,晒谷场开全体社员大会!”
“都来开会!村里有大事商量!”
锣声顺着山道飘进各家院子。
听见声响的社员心里都清楚,翠石崖这一回,要做一桩分量不轻的决定。
锣声在山坳里落下去,消息跟着山风四处飘。
短短两天,闲话越传越偏,各种说法在村子里来回打转。
有人说岩村长打算把后山密库里七块翡翠原石一股脑全都卖掉。
也有人添油加醋,说外头的客商已经悄悄摸进山里,就等着哄骗村干部,低价把石头骗走。
还有更难听的闲话,讲卖石头得来的钱,最后落到村干部自己兜里,大棚只是个幌子。
大槐树底下,每天都聚着一帮闲坐的老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辩。
“那石头是老一辈拼死留下来的救命家底!”
“当年闹饥荒,只敢卖两块救急,剩下的是留到万不得已的后手,哪能说动就动?”
“话不能这么死,石头锁在库房几十年,不能吃不能穿。”
“真能建起大棚种菜,年年有收入,不比守着石头强?”
“种菜哪有那么容易?”
“万一菜卖不出去,赔了本,石头也没了,咱们村拿什么兜底?”
岩村长家的门槛,这两天几乎被踏平。
头一天傍晚,他刚从村部回来,还没来得及烧晚饭,王老汉就带着两个当年一起看守过后山库房的老人找上门。
王老汉今年快七十,当年民兵岗哨他就守过,最清楚这批原石的来历。
一跨进院门,王老汉开门见山:
“老岩,咱们不绕弯子。村里人都在传,你打算拿后山的石头换钱建大棚?”
“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岩村长搬来几条长凳,请几位老人坐下,倒上凉水。
“是真的,但外头传的话不全对。”
“咱们一次性卖光七块翡翠原石,只有这样凑出来的钱,才能够撑起三亩试验大棚。”
“这些可都是祖产呀!”旁边一个老汉皱着眉头。
“当年老一辈交代,不到全村活不下去的关头,不能轻易动这批料子。”
“大棚要是搞砸了,这块石头可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心里掂量过无数回。”
岩村长语气稳当,“不是我和村主任私下拍板,这么大的一件事儿,我们两个可做不了主。”
“后天晒谷场开大会,全体社员举手表决,不同意这事就直接作罢,一块石头都不动。”
“再有,卖石头的钱一分不进私人腰包,全部入村集体账本,专款专用,只用来搞大棚。”
“买膜、买种子、搭架子,每一笔开销全部公示,谁都能查账。”
“至于流程,几位老哥你们放心,优先找省工艺美术总厂,国营单位,有文书作证,不会被骗子压价坑走货。”
“南边客商那条路子,只打听,不见货,不轻易接触,交易的时候必须有人担保。”
王老汉沉默半晌,又追问:“若是国营厂给的价钱太低怎么办?”
“咱们的好料子贱卖,咱们一样吃亏。”
“所以才要等对方来人实地看料估价,价钱不合适,咱们直接不卖。”
“主动权攥在全村人手里,不是人家开价咱们就得卖。”
最后那位老人却开口询问道,“这些翡翠原石,咱们村子里预估价是多少啊?”
岩村长没有隐瞒,“咱们村子里那10多位老玉匠,加上村委会的人,给出的最终评估是4500块钱……”
几位老人听完,脸色淡然没有什么表示,低声商量几句,起身离开,临走前撂下话:
“后天开会,我们会上仔细听。”
“说得有理,我们不拦;要是有半点含糊,我们这帮老家伙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一波老人刚走,第二天一早,又有几户人家跑到村部找岩村长打听。
有妇女担心投入打水漂,家里日子本就紧,经不起村里折腾。
年轻的社员反倒主动来问岩大海,大棚种黄瓜、西红柿,收成之后卖到哪里,一斤能挣多少钱。
村部外墙那块写着预算的木板跟前,天天围满人。
岩大海只要有空就守在边上,一遍遍给村民算账,讲长寿棚膜能用五年。
讲反季蔬菜,在大城市春节前后售卖的火爆场面。
有人听了动心,也有人摇摇头走开。
流言还在悄悄发酵。
有人传张书记是来怂恿村里卖石头的,还有人说拖拉机厂的小四轮,就是等着卖了原石拿钱去结账。
中午,张小米来村部找岩村长,正好撞见几个老人围着岩村长问话。
张小米没有插话,静静站在一旁听。
等老人说完,才缓缓开口:“老人家,这件事的决定权,从来不在干部身上,在全村社员手里。”
“会上好处、风险全部摊开讲,大家投票,同意才往下走,不同意,这事就此打住。”
“账目全程公开,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所有人都能监督。”
几位老人点点头,没再多问,慢慢散去。
等人走干净,村主任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
“这两天嘴都说干了,谣言还是压不住。就怕后天大会上,两边吵起来,闹得不欢而散。”
岩村长掏出旱烟,点燃吸了一口。
“有疑问不是坏事。”
“大伙心里的顾虑,咱们这两天全部听清楚,后天开会一件一件摆上台面说。”
“不能瞒着、哄着社员。把难处讲透,收益也算明白,大家自己拿主意。”
岩大海在旁边,手里捏着修改好的大棚收益预估草稿:
“我把最坏的情况也算进去了。”
“就算第一年收成一般,只要菜能卖出去,也不至于把卖原石的钱全部亏光。”
“就怕大伙只盯着石头值钱,看不到大棚长远的活路。”
山风穿过村部的窗子,远处晒谷场空荡荡的,可所有人都知道,后天那场社员大会,将决定翠石崖村往后的路子。
天刚透亮,晒谷场就热闹起来。
社员们扛板凳、搬石块当座,拖家带口往晒谷场聚。
老人们拄着拐,慢慢挪到前排;年轻后生三三两两凑一块,低声讨论;怀里抱娃的妇女挤在侧边。
晒谷场正中搭了个简易台子,拿四块厚木板架在石墩上。
张小米在村部接到了一个电话。
“张书记,我们后天会派人到翠石崖村,一切按照您的吩咐来,原石售卖,我们会进行兜底……”
张小米轻轻的呼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