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冲进不锈钢保温杯。
水汽升腾。
白色的水雾在狭小的302宿舍里漫开，将老旧的红木写字台和上面的玻璃板,都熏上了一层雾气。
陈致远靠在起球的绿皮沙发上。
微微，点了下头。
沙瑞金弯着腰。
小心地。
把手里那个生了锈斑的绿色塑料暖水瓶,塞上软木塞，放回了写字台底下。
他直起腰。
用大腿顶着那张垫红砖的木板凳，重新坐了回去。
“嘎吱。”
板凳底下的红砖有些不平，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机械晃动声。
沙瑞金的身子歪了一下。
他有些尴尬地把手按在写字台边缘，屁股往后挪了挪，这才重新坐稳。
省委一把手的体面。
在这张缺脚的板凳面前，漏出来一个小小的瑕疵。他神色有些不自然地,扯了扯夹克衣角。
陈致远伸出右手。
他的指尖搭在保温杯温热的金属外壳上。
“沙书记。你的话。我收到了。”
他声音很平。没有高高在上的腔调，却透着股让人,无法质疑的死理。
“大风厂的烂账清了。东郊的地皮收回了。赵瑞龙进了看守所。”
陈致远看着那碗,浮着碎茶叶的茉莉花茶。
“只要没有苍蝇在我的窗台上嗡嗡乱飞，影响我讲历史的兴致。”
“一千两百亿的资金，在华盛的董事会眼里，也就是走个程序的事。华盛，不差钱。”
沙瑞金听着这话。
喉咙深处发出“咕咚”的一声，干咽了一口带茶叶涩味的唾沫。
手心在膝盖上擦了擦。
不差钱。
一天之内做空两家银行的人，确实有资格说这句话。
正当他准备把省委常委会刚拟定的“华盛重工保护专案”念一念。
“嗡——嗡——”
写字台上的那部黑色卫星电话，突然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金属机身碰在玻璃板上。
发出刺耳、密集的震动声，打断了屋里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茶香。
陈致远扫了一眼屏幕。
没拿起来。
他伸出食指，在屏幕上的绿色按键上，轻轻点了一下。
免提接通。
“陈总！我是李达康！”
李达康那标志性的公鸭嗓子，在瞬间从扬声器里炸响。
声音极大。
还伴随着巨大的“轰隆隆”油泵轰鸣声，和钢铲砸在石头上的金石撞击声。
显然，李达康此时正站在大风厂或者东郊的工地上。
“报告陈总！东郊那片地，山水集团的所有违规建筑，今天中午十二点，已经全部用推土机推平了！”
李达康的声音因为极度兴奋而有些发颤。
他甚至在电话里大口喘着粗气。
“那些阻挠施工的地痞流氓，市局的赵东来已经全部抓起来了，连夜异地羁押！”
他像是憋了一肚子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发泄口。
“市财政局和规划局今天中午不休息，加班盖章。大风厂周边的商用地，产权变更文件我已经拿到手了，下午两点，正式完成公账交割！”
李达康越说声音越大，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他那股要拼命的狠劲。
“第一期的半导体配套道路，我已经让工程队进场了。高总跟我们对接得非常好，随时可以破土动工。”
“陈总！这第一根奠基桩，您看，市里什么时候安排举行奠基剪彩仪式？”
沙瑞金坐在木凳上。
他端起面前那碗有些发凉了的茉莉花茶。
拿杯盖拨了拨水面上的茶叶，却没有喝。
他的手指。
死死捏着粗瓷碗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
他听着话筒里李达康那近乎谄媚的汇报声。
牙齿在嘴里，微微咬紧了后槽牙。
心底里。
泛起了一股。
他才是汉东省委的一把手。
可现在。
李达康这个京州市委书记，却像是个给华盛重工打工的、跑腿的项目经理。
李达康之所以敢连省委大院都不回，天天蹲在泥地里吃两块钱的盒饭。
就是因为他手里握着陈致远这一千两百亿的命根子。
有了这笔投资，李达康在常委会上的腰杆子，明天早上就能比他这个省委书记还要硬。
陈致远对李达康在电话里的狂热，显得很淡然。
他端起保温杯。
“达康书记，辛苦。老高正在拟剪彩的名单，明天让他把单子送到你办公室。”
“不辛苦！陈总！”
李达康在电话里几乎是吼了出来。
“为您服务，为咱们国家的芯片大计服务，这是我们京州市委的本分！”
“地平了，路通了。谁敢耽误工期一分钟，我直接免了他的职！”
陈致远挂断了电话。
大拇指一按红键。
“咔哒”一声，屋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陈致远把那部黑色的电话随手扔在桌上，砸在一张泛黄的旧报纸上。
他抬起头。
看着坐在对面的沙瑞金。
沙瑞金赶忙掩饰地端起茶碗，吸溜了一口凉茶，把一片贴在嘴角的茶叶梗子拿手指抿掉。
陈致远看着他，嘴角的皱纹深了几分。
露出一抹平静的浅笑。
“既然地腾干净了。下周一，半导体基地正式破土剪彩。”
陈致远靠在沙发背上。
看着沙瑞金。
“沙书记。”
他声音平淡。
“有空来观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