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亦可的手指一僵。
那份厚重的文件拍在她手背上。
边缘的锋利纸页，在白皙的皮肤上拉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带着一丝微弱的刺痛感。
她下意识地翻开那份文件。
只看了一眼。
瞳孔猛地一缩。
《关于华盛重工（汉东）半导体项目列入国家最高保密级别企业的联合声明》。
右下角。
盖着三个红得发黑的大型钢印。
国防科工委。国家安全部。商务部。
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政府的印章。全是大内中枢的核心部门。
陆亦可只觉得喉咙发干。
咽了口带苦味的干沫。
她带来的那四个干警，凑过来扫了一眼，原本按在枪套上的手。
瞬间像触了电一样，触电般地缩了回去。
脸色发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蹭出刺耳的沙沙声。
“陆处长。”
李成阳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
他走出电梯轿厢。
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身后的十几名顶尖大律师，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出来，呈扇形将反贪局的几个人半包围在电梯厅里。
没有一个人说话。
空气里的冷气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守国家秘密法》第四十一条，以及《国防军工企业资金审查特别条例》第九项规定。”
李成阳没有看手里的任何文件。
直接开口。
语速极快，声音冷硬得没有一丝起伏。
像一把连发机枪，把冷冰冰的法律条文当成子弹，倾泻而出。
“对涉及国家SS级绝密工程的重点企业进行资金流向审查。”
“必须同时出具最高人民检察院检察长亲笔签批的特别核查令。以及，国家安全部开具的安全豁免审查许可书。”
李成阳往前逼近了半步。
他比陆亦可高出一个头，低头俯视着她。
“请问陆处长。”
他伸手，修长的食指在陆亦可手里那张侯亮平签发的《初查函》上，轻轻弹了一下。
“啪”的一声轻响。
“你们汉东反贪局。或者说，侯亮平局长。手里有这几份文件吗？”
陆亦可咬着下唇。
牙齿在嘴唇上咬出一道深深的白印。
她拿着那张初查函的手，在半空中剧烈地发抖。纸张哗哗作响。
没有。
当然没有。
别说国安部的豁免许可，连省检季昌明的签字都没有。侯亮平完全是拿着最高检的虎皮在先斩后奏。
她张了张嘴，想搬出反贪局例行调查的条例来反驳。
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平时背得滚瓜烂熟的法律条文，在对方这一套高维度的国家保密法面前，显得苍白又可笑。
没等陆亦可开口。
李成阳身后，一名戴着金丝眼镜的助理律师，往前迈了一步。
打开手里的黑色真皮公文包。
拿出一份全英文的文件。
“不仅如此。”
助理律师的声音同样冷酷，没有半点废话。
“华盛重工此次注入汉东的一百亿过桥资金。全部来源于海外离岸美元基金的合法结汇。结汇通道由渣打银行和汇丰银行联合担保。”
他把文件怼在陆亦可面前。
“根据国际商会第500号出版物《跟单信用证统一惯例》。以及跨国资金流动保护协议。地方检察机关无权在未通过外交部和央行金融审查局的情况下，私自冻结或调取外资主体的核心交易硬盘。”
助理律师推了推眼镜。
“如果贵局今天强行进入机房拔走硬盘。导致华盛重工在华尔街和法兰克福的几百亿美金项目停摆。”
“我们将立刻向海牙国际仲裁法庭，对汉东省人民检察院提起跨国商业诉讼。索赔金额，不低于十亿美金。”
十亿美金。
索赔。
这几个字，像一记重锤，直接砸在陆亦可的胸口上。
砸得她呼吸停滞，胸腔里一阵阵地发闷。
她带来的那几个年轻干警，此刻已经完全听傻了。
他们平时办案，面对的都是汉东省内的贪官污吏。
拿几张拘传票，往桌子上一拍，对方就得老老实实交代问题。
可今天。
面对这群站在全球法律食物链顶端的精英律师团。
对方根本不跟你讲什么地方官场的规矩，也不怕你手里拿的警枪。
人家直接拿国际法、拿国防机密、拿天文数字的跨国诉讼来跟你对话。
这是纯粹的维度碾压。
是法务界对反贪局的单方面暴打。
陆亦可浑身冒着冷汗。
黑色的风衣贴在背上，黏糊糊的。
她捏着那张轻飘飘的初查函，觉得这东西现在就像是一块烫手的火炭。
进，她不敢迈出一步。
退，她反贪处长的脸面和侯亮平的颜面，今天就要掉在这大理石地板上，被这群律师用皮鞋底碾碎。
整个电梯大厅里。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中央空调吹出的冷风，发出细微的呼呼声。
几十道冷漠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死死钉在陆亦可和那几个干警的身上。
空气压抑得让人想逃跑。
李成阳看着脸色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陆亦可。
他抬起手。
慢条斯理地。
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无框眼镜。
镜脚在镜片上摩擦出一声极细的金属脆响。
“陆处长。”
李成阳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小孩子玩泥巴的戏谑。
“你们这份传唤单。”
他从陆亦可手里抽出那张初查函，看都没看，直接扔在一旁的金属垃圾桶里。
“连最基本的程序都不对。”
李成阳转身，朝着电梯走去。
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回去告诉侯亮平。”
“多读点书。”
“再来办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