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盖着红章的初查函。
被揉成一团,扔进金属垃圾桶里。发出一声干脆的脆响。
这声音仿佛还在陆亦可的耳膜里撞击。
她坐在回程的警车副驾驶上。
黑色的风衣包裹着身体。车厢里没开暖气。
她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刚才在华盛重工大厅里的那一幕,那几十个西装革履、用冰冷法律条文把她逼到墙角的律师。
让她生平第一次,对反贪局那张无往不利的传唤单,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警车驶入省检察院大院。
陆亦可推开车门。
她没有在一楼大厅停留,快步上了电梯,直奔反贪局局长办公室。
推开门。
侯亮平正靠在宽大的办公椅里。
双脚搭在实木桌面上。
手里捏着那个魔方,大拇指飞快地拨弄着色块,发出咔嗒咔嗒的塑料摩擦声。
“回来了?”
侯亮平眼睛没离开手里的魔方。
“华盛那边的硬盘拷到了没有?大风厂那十个亿的过桥资金流向,查清了吗?”
陆亦可走过去。
双手按在办公桌边缘。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还未散去的惊悸感。
“亮平。我们连电梯都没上去。”
侯亮平手里转动的魔方。
猛地停住了。
他把脚从桌上放下来。
“什么意思?”
侯亮平皱起眉头。
“拿着最高检的初查函,连门都没进去?华盛重工的保安敢拦省检的警车?”
“不是保安。是律师。”
陆亦可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下。
“十几个从华尔街飞回来的跨国大律师。带头的叫李成阳,是华盛的全球法务总监。”
她把在电梯口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他们拿出了国家安全法。说那个半导体项目是涉密军工工程。”
陆亦可的声音有些发干。
“还搬出了国际商会的金融保密条例。说我们没有国安部和外交部的豁免文件,强行拔硬盘,就是刺探国家机密。”
“还要去海牙法庭索赔十亿美金。”
侯亮平听着。
他那张平时总是带着从容笑意的脸,一点点地沉了下来。
嘴角的弧度消失了。
“刺探国家机密?”
侯亮平冷笑出声。
“好大的帽子!”
他一把将手里的魔方砸在桌面上。
“砰!”
魔方撞翻了旁边的一个白瓷茶杯,茶水洒了一桌子,顺着桌沿往下滴。
他没去管。
“我侯亮平在北京办了多少大案要案!什么样的大老虎没见过!”
侯亮平猛地站起身。
因为动作太猛,他身后那把沉重的实木办公椅被顶得往后滑出半米。
“咣当”一声。
他右脚猛地抬起。
一脚重重地踹在那把椅子上。
椅子翻倒在地,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他们这是做贼心虚!”
侯亮平双手撑在桌面上,眼底燃烧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狂热火苗。
“搬出国家安全法?拿军工作幌子?”
他盯着陆亦可。
“亦可。你干了这么多年反贪,难道看不出来吗?”
侯亮平咬着后槽牙。
“越是把保密级别拉得高,越是搬出跨国条例来压人。”
“就越说明,他们那一百亿的资金池里,藏着见不得光的烂账!”
“这根本不是什么护盘。这是在给汉东省的那群巨贪,竖起一道法律防火墙!”
陆亦可被他这番近乎咆哮的推理震得愣了一下。
“可是亮平。如果他们手里的批文是真的呢?”
陆亦可有些犹豫。
“季检之前也警告过。李达康书记更是亲自给华盛站台。万一真的触碰了军工红线……”
“季昌明是个官僚!李达康是个只看Gdp的政客!”
侯亮平打断了她的话。
他绕过办公桌,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作响。
“他们怕事,我侯亮平不怕。”
他猛地停下脚步。
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刚开刃的刀。
“在华国。在汉东的地面上。还没有我反贪局进不去的门,查不了的账!”
他走到衣帽架前。
一把扯下挂在那里的黑色皮夹克。
粗暴地套在身上。
由于动作太急,左边的袖口卷了进去,卡住了手腕。他用力一扯,伴随着轻微的丝线断裂声,才把手伸了出来。
“他们不是喜欢讲法律,讲程序吗?”
侯亮平拉上夹克拉链。
冷着脸,大步往外走。
“那我们今天。”
他走到门口,手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手。
“就不走程序。”
侯亮平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戾。
“跟我走。”
“去华盛分公司。突击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