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厚绒布头套。
粗暴地从头顶兜了下来，瞬间剥夺了侯亮平所有的视线。
视线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他像一条失去了所有生气的死狗，被两名特工架着胳膊，拖出了302宿舍的大门。
走廊里，只剩下军靴踩在楼梯上的沉闷回音。
画面切转。
汉东省委，一号办公楼。
深夜。凌晨三点半。
大楼外面的夜风刮得很紧。
吹得院子里的常青树枝叶乱晃，发出哗啦哗啦的杂音。
五楼，省委书记办公室。
依然亮着明亮的白光。
沙瑞金没有睡。
他穿着一件舒适的藏青色羊毛开衫，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老花镜。
桌面上，摊开着几份关于大风厂和光明区半导体基地一期工程进度的内部报表。
他手里拿着一支红蓝色的双色铅笔。
正不紧不慢地在文件上做着批注。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井然有序。
就在下午。
他接了侯亮平那通抱怨李达康的电话。
他心里其实清楚，李达康护着华盛重工，是因为那一千两百亿的政绩。
他也清楚，陈致远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背后有大背景。
但他还是用那套模棱两可的太极话术，给了侯亮平一个“稳扎稳打查下去”的暗示。
沙瑞金有自己的算计。
他这个空降的省委书记，在汉东虽然借着华盛重工的刀，斩了赵家这棵大树。
但他始终觉得，陈致远这头巨兽的底牌，藏得太深了。
在汉东的地面上，有一股连他这个一把手都摸不透的力量存在。
这让他这个老政客，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所以。
他需要一根探照灯。
需要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猴子，去水里搅和搅和。
去试探一下，陈致远的底线到底在哪？京城的那几位大佬，到底会护着华盛重工到什么程度？
大不了，猴子碰壁了，他这个省委书记再出面打个圆场，各打五十大板。
这叫政治平衡。
沙瑞金端起手边的一个白瓷盖碗。
里面泡着上好的碧螺春。
茶水有些烫，他轻轻吹了吹杯口浮起的几片嫩芽。
抿了一小口。
清香醇厚的茶水在舌尖散开。
他满意地咂了下嘴。
“砰！”
就在这时。
办公室厚重的实木大门。
突然，被人从外面没有任何预兆地，一头撞开。
因为力道太大，门板重重地磕在墙角的皮沙发边缘。
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声。
震得旁边花架上的一盆兰花都抖了两抖，几片叶子晃晃悠悠。
秘书小吴。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平时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此刻乱得像个鸡窝。
领带歪到了肩膀后面。
脚上的皮鞋甚至在进门的时候滑了一下，险些直接跪在红地毯上。
“沙书记！沙书记！出事了！”
小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变了调。
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惊恐万状的哭腔。
他几步冲到办公桌前，双手死死撑着玻璃台板，浑身发抖。
沙瑞金皱了下眉。
他不满地看了一眼小吴。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他把手里的红蓝铅笔搁在桌上。
“跟你说了多少次，遇事要有静气。在省委大院里这副冒失样子，成何体统。”
“天……天真的塌了啊！”
小吴咽了一大口唾沫，喉咙里发出艰难的咕咚声。
他指着窗外的方向。
手指抖得跟风里的树叶一样。
“侯局长……侯亮平他……”
小吴大喘着气，一句话分成了好几截。
“他不仅没听季检的劝。他刚才……他刚才带着人，强闯了华盛重工在京州cbd的地下机房！”
“而且……”
“而且他还带人去了汉东大学，踹了陈教授的宿舍门！”
沙瑞金端着茶杯的手。
在半空中，微微停顿了一下。
眉头拧得更紧了。
“胡闹。强闯地下室？他去查华盛的账本了？”
沙瑞金心里虽然有些不悦，但还在能接受的范围内。
“这猴子确实毛躁。查就查了，让李达康去跟他们交涉一下就行了。”
“不是账本！”
小吴急得直拍大腿，声音都在破音。
“他触动了华盛大厦地下三层的最高级别物理防卫系统！”
“那地方根本不是什么金库。是国家SS级绝密档案室！”
“红色防空警报在整个东郊都拉响了。信号直接惊动了北京总参和国安部！”
沙瑞金的眼皮。
猛地跳了一下。
他有些浑浊的瞳孔，瞬间收缩。
“就在十分钟前。”
小吴脸色惨白如纸，一口气把最致命的情报全抖了出来。
“国安局的特勤大队，出动了两架武装直升机和几十辆装甲车。”
“直接把汉大教职工宿舍给围了。”
“侯亮平……侯亮平被特工当场缴了械，连枪都顶脑门上了。”
“现在人已经被套上黑头套。以叛国间谍的罪名。被国安局秘密押走了！”
小吴的这句话。
像是一颗当量巨大的核弹。
直接在沙瑞金的脑子里。
轰然炸开。
“轰！”
沙瑞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胸口像被一柄大铁锤重重地砸了一下，呼吸在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SS级绝密？
叛国间谍？
军方直升机和国安特工直接锁头抓人？
他原本只是想放侯亮平去水里扔个石子，探探华盛重工这条大鱼的底。
可他做梦都没想到。
这只没脑子的猴子。
不仅没有扔石子。
他是直接抱着一个点燃的炸药包。
一头撞进了国家最高军事红线的核武库里！
这已经不是什么反贪局和资本家的纠纷了。
这是捅破了天。
这是直接在国家的安全防线上，撕开了一道足以让整个汉东省委班子集体陪葬的巨大豁口。
侯亮平是他沙瑞金从北京亲手调过来的尖刀。
现在这把尖刀。
成了刺探国家机密的间谍！
他这个省委一把手，在这场通天的祸事里，怎么洗得清？
“啪啦！”
沙瑞金的手。
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他那只端在半空中的白瓷盖碗。
直接从失去了力量的手指间滑落。
砸在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
摔得粉碎。
白色的碎瓷片四处飞溅，温热的碧螺春茶水泼了一地，洇湿了名贵的羊毛地毯。
几片茶叶粘在他的皮鞋边缘。
他根本没有看地上的茶杯。
沙瑞金猛地站起身。
因为动作太急，身后的真皮座椅被大腿顶得往后滑出半米，发出“嘎吱”一声长长的抗议。
他脸色铁青，眼白上瞬间爬满了红血丝。
嘴唇发白。
“备车……”
沙瑞金的声音发着颤，嗓子全哑了。
“马上！”
他一把扯下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动作粗暴地套在身上。
“备车去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