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这位侯局长这么想看,沙书记。”
陈致远端着旧搪瓷缸,声音平淡。
“那就让他,看个明白吧。”
话音刚落。
按在侯亮平后背上的两名国安特工,立刻有了动作。
左边那名特工腾出戴着防割手套的右手。
一把揪住侯亮平那凌乱、沾着白灰的头发。
用力往上一提。
侯亮平的头皮被扯得生疼,脖子被迫往后高高仰起。
颈椎骨发出一声“咔”的轻响。
另一名特工伸出两根手指。
粗暴地抠住他嘴里那块发臭的黑色战术堵口布。
猛地往外一扯。
“哧啦。”
粗糙的帆布条擦过他嘴角裂开的伤口。
带出一缕混着血丝的黏稠口水,滴在下巴上。
侯亮平的嘴巴终于得以合拢。
下颌骨因为长时间被强行撑开,酸痛得直打颤,关节处一阵发酸。
“呼——咳咳咳!”
他张开嘴,像个溺水的人一样,大口大口地往肺里吸气。
冷风夹着楼道里的灰尘灌进气管。
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但他根本顾不上喘匀气。
他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陈致远和沙瑞金。
骨子里那股偏执的火苗还在烧。
“沙瑞金!”
侯亮平嗓子哑得像破锣,声音在漏风的宿舍里回荡。
“你们这是官商勾结!你们全都是这老贪官的保护伞!”
他咬着后槽牙。
因为情绪激动,唾沫星子喷在面前的水泥地上。
“我拿着最高检的批文,你们敢让国安按我!”
“大风厂那笔洗钱的烂账,我到死也要查到底!”
沙瑞金还保持着九十度弯腰的姿势。
听到这句歇斯底里的喊声。
他那塌下去的脊背,猛地一僵。
后背上的冷汗,像开了闸的水一样,瞬间又冒出了一层。
把贴身的白衬衫彻底泡透了。
他双手扶着膝盖,想要直起身。
但腿肚子早就软成了一滩烂泥。
刚一直腰,右脚脚踝一软。
身子往旁边一栽。
“当。”
手背撞在写字台的抽屉铜把手上,直接刮破了一层油皮。
渗出几点红血丝。
李达康赶紧从后面跨了半步,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沙瑞金一把甩开李达康的手。
他大口喘着气。
转过头。
死死盯着被特工揪着头发、按在地上的侯亮平。
怒火。
一种差点被这个蠢货连累到满门抄斩的极致怒火。
像是一桶汽油被火星点燃。
“轰”地一下,烧穿了沙瑞金仅存的那点理智。
他转过身。
两步走到书桌半开的抽屉前。
手哆嗦着。
一把抓起最上面那张半透明的战机发动机绝密图纸。
又伸手探到底下。
纸张在他发抖的手里,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
沙瑞金猛地转过身。
大步冲向侯亮平。
皮鞋踩在地板的碎玻璃碴子上,发出“喀嚓”的刺耳碎裂声。
几步跨到侯亮平跟前。
没有任何官场上的寒暄和训斥。
沙瑞金扬起右手。
将那张半透明的图纸和老照片,带着一股狠风。
“啪!”
直接。
狠狠地拍在了侯亮平的脸上。
图纸的边缘比较锋利。
在侯亮平那本就红肿的左脸颊上,划出了一道极浅的血口子。
纸张贴着他的鼻梁滑落。
掉在他的下巴底下,平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保护伞?”
沙瑞金咬着牙,声音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
他弯下腰。
一把揪住侯亮平那件烂了口子的黑皮夹克衣领。
用力往上一拽。
侯亮平的衣领勒住脖子,憋得他脸色泛青,翻了个白眼。
“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沙瑞金另一只手指着地上的图纸和照片。
唾沫星子喷了侯亮平一脸。
“看看这上面盖的是什么章!看看那是谁的字!”
“你这只瞎了眼的猴子,你连天都敢捅破!”
侯亮平被迫低着头。
脖子被勒得很紧,呼吸不畅。
视线顺着沙瑞金手指的方向,落在了下巴底下的那两张纸上。
白炽灯昏黄的光打下来。
落在半透明图纸的右下角。
两枚红得发黑的圆形钢印,像两把尖锐的锥子,扎进他的眼睛。
【国防科工委审批】
【国家安全部SS级绝密】
这两枚钢印的油墨印记,透着一种国家机器特有的厚重与森严。
侯亮平呼吸一滞。
胸腔里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视线僵硬地往下挪了半寸。
看着那行规整的宋体小字。
“wS-15第五代涡扇发动机核心矢量喷口参数图”。
冷汗。
从侯亮平的额头上渗了出来。
但他骨子里那股偏执的劲还在死撑。
他在心里疯狂地嘶吼:假的!这肯定是洗钱的障眼法!是萝卜章!
他的视线,像是个溺水的人。
拼命往旁边一抓,落在了那张泛黄的黑白老照片上。
照片边缘有些卷边。
画面上,陈致远穿着老旧的工装。
背靠着一个巨大的航天器半成品。
而在照片的右下角。
是用红墨水钢笔写就的四个草书大字。
字迹苍劲,铁画银钩。
力透纸背。
“国士无双”。
在这个签名的最末端,盖着一个私章,还留着一个刚劲的落款。
侯亮平看着那个落款。
他的眼珠子,一点点地瞪大。
眼白上的红血丝仿佛要滴出血来。
那个签名。
别人敢伪造国安的钢印,这世上,绝对没有人敢伪造这位老人的字!
“看清楚了吗!”
沙瑞金揪着他的领子,眼眶红得吓人。
“你以为这是洗钱的账本?”
他咬牙切齿地咆哮,声音在空旷的宿舍里回荡。
“这是国家的命根子!是抵御洋人科技封锁的脊梁骨!”
“你这只没脑子的畜生!”
沙瑞金气得手臂发抖。
“你查的不是大老虎,你是在拿着小刀,往国家的国防心脏上捅啊!”
侯亮平的身体。
僵住了。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被特工反剪双手的姿势。
但大腿上那股因为不屈而绷紧的力道,瞬间抽空了。
他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那四个红字。
“国士无双”。
这四个字,像是一座崩塌的泰山,轰然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他一直充血、愤怒的眼睛,在这一瞬间。
彻底失去了焦距。
变空了。
像是一个被戳破了的肥皂泡,里面全是不堪一击的空气。
大风厂的遣散费。
东郊荒地的一百亿过桥资金。
地下三层那戒备森严的防爆大门。
所有的这些“疑点”,所有的这些“洗钱铁证”。
在这一刻,全部找到了最完美、最不可辩驳的解释。
这不是洗钱。
这是大国重器在布局。
而那个被他指着鼻子骂作“贪官白手套”的大学教员。
是连大首长都要亲笔题词表彰的护国柱石!
他引以为傲的反贪直觉。
他坚信不疑的司法正义。
在这一刻。
出现了触目惊心的裂痕。
他终于意识到。
自己不仅不是斩妖除魔的齐天大圣。
他是一个差点葬送了国防大计、成了外敌帮凶的千古罪人。
侯亮平的大脑。
陷入了一片死寂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