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致远的白板笔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汉东油气集团。”
他把笔扔回旧铁皮笔筒。
金属碰撞,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高启强立刻点头。
他把手里的银色平板电脑按灭屏幕,顺手揣进深蓝色西装的内兜里。
拉了拉有些偏的真丝领带。
“明白老板。”
高启强声音平稳,“我马上通知半夏准备收网。”
两天后。
汉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第一民事审判庭。
空气里有一股经年不散的劣质地板蜡味。
旁听席上空荡荡的。
只有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
李成阳坐在原告席上。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戗驳领西装,左手手腕搭在实木桌面上。
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支黑色签字笔。
在指节间来回翻转。
“啪嗒。”
笔没夹稳,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桌沿。
他没去捡。
只是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
被告席上空无一人。
高小琴还在看守所里熬日子,山水集团的高管早就跑得一个不剩。
法官坐在高高的审判台上,翻着面前厚达半米的清算卷宗。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法庭里回荡。
他干咳了一声,端起旁边的玻璃茶杯喝了口温水。
法官拿起手边的法槌。
“咚!”
法槌重重砸在木质底座上。
木头撞击的沉闷回音,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
“本院裁定,山水集团严重资不抵债。”
法官看着手里的判决书。
“即日起正式宣告破产。进入强制清算程序。”
华盛大厦。五十七层财务中心。
冷气开得很足,温度常年保持在二十度。
几百台电脑屏幕亮着幽蓝的冷光。
键盘敲击声像暴雨一样密集。
财务总监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数据穿透报表。
纸张边缘还带着复印机的温热。
他快步走到李成阳的玻璃隔间办公室前,敲了敲门。
“李总。”
总监把报表拍在办公桌上。
“山水集团的烂账理完了。”
他端起桌上的纸杯,喝了一口凉透的黑咖啡,苦得皱了下眉。
“我们在做底层数据穿透的时候,带出了一串老鼠。”
李成阳拿起那份报表。
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流水记录上扫过。
“高小琴这几年洗出境的钱,全是通过京州这几十个地下钱庄走的对敲。”
总监咽了口干沫。
“账户网络错综复杂,套了十几层壳公司。”
“连着省里几个实权干部的暗股。”
李成阳笑了声。
他把报表合上,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
用白线一圈圈绕紧封口。
“把证据打包。”
他站起身,扣上西装中间的纽扣。
“给省检的季检送去。”
“给他们加点业绩。”
深夜。
省检察院大楼,四楼。
季昌明看着桌上那个牛皮纸袋里滑出来的几十页证据。
头皮发麻。
他端着不锈钢保温杯的手晃了一下。
热水溅出来,落在手背上。
烫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把杯子搁在玻璃板上。
上面详细记录了赵家在汉东三十年经营的地下资金网。
几十个隐秘的地下钱庄。
地址、法人、交易流水,清清楚楚。
甚至连每天走账的抽成比例都有标注。
季昌明抓起办公桌上的红色座机。
手指在拨号键上快速按动。
拨通了市局赵东来的号码。
“老赵。”
季昌明声音发干,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
“收网。”
“一个都别放过。”
凌晨两点。
京州西城老街。
一家挂着“恒通典当”牌子的旧门脸前。
防盗卷帘门紧闭着,上面贴满了解锁和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哐当!”
一辆防爆警车直接倒车,粗暴地撞瘪了卷帘门。
生锈的铁皮卷帘向内凹陷,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赵东来穿着黑色的防刺服。
一脚踹开变形的铁门。
警用手电筒的强光瞬间撕裂了屋里的黑暗。
“警察!全都不许动!”
屋里几个正在分装现金的马仔吓得浑身一哆嗦。
手里的点钞机还在发出“唰唰唰”的运转声。
成捆的百元大钞散落一地,红红绿绿的铺满了水泥地面。
马仔们双手抱头,直接跪在了钱堆里。
这一夜。
警笛声响彻京州的大街小巷。
红蓝爆闪灯把半个城市的夜空都映成了彩色。
几十个地下钱庄被连根拔起。
隐藏在废弃工厂、洗浴中心和地下车库里的窝点被挨个踹开。
沉重的保险柜被切割机强行切开,火星四溅。
账本和物理硬盘堆成了小山,被警员一箱箱往外搬。
赵家在国内用来输血的最后一张资金网。
被彻底撕成碎片。
京州第一看守所。
地下羁押区。
走廊里光线昏暗,墙皮上长着一丛丛暗绿色的霉斑。
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尿碱味和发霉的潮气。
两个狱警正靠在生锈的值班台前。
其中一个从兜里摸出半包红塔山,抖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走廊顶端的排风扇口打转。
“听说了没?昨晚市局大行动。”
抽烟的狱警弹了弹烟灰。
灰烬落在水泥地上。
“能没听说吗。赵家以前养的那几十个地下钱庄,一窝端了。”
另一个狱警端着个搪瓷茶缸,吸溜了一口热水。
“好家伙,抄出来的现金论吨称。点钞机都烧坏了好几台。”
他砸吧了一下嘴。
“这回赵家是真死透了,连个买烧纸的钱都没留下。”
铁门后头。
赵瑞龙缩在铁架床的角落里。
他穿着那件橘黄色的囚服马甲,裤管胡乱卷在小腿肚上。
几天没洗澡,头发打着绺贴在头皮上。
身上透着股酸臭味。
他正抱着膝盖发呆。
走廊里的对话,顺着铁门底下的通风缝隙。
一字不落地飘进他的耳朵。
地下钱庄。全端了。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的耳膜上来回拉扯。
赵瑞龙愣住了。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活人的光彩。
变成了一片死灰色。
国内的钱没了。
赵家在汉东经营几十年的根基,被人连底裤都扒干净了。
他猛地从铁架床上跳下来。
因为起得太猛,左脚绊在塑料拖鞋上。
“扑通”一声。
他庞大的身躯直接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下巴重重磕在地面上,磕破了一层皮,渗出点血丝。
他连疼都顾不上。
手脚并用,像个疯子一样爬到铁门前。
双手死死抓着生锈的铁栏杆。
指甲抠在铁锈上,刮出一层红渣。
“哐!哐!哐!”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疯狂地拍打着厚重的铁皮门。
手掌心震得通红发麻。
“我要见律师!”
赵瑞龙把脸挤在铁栏杆的缝隙里。
脸上的肥肉被铁条挤得变了形。
嗓音嘶哑得变了调,带着绝望的破音。
“叫律师来!”
“我要打越洋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