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双手捏着那份带有红色绝密标识的测试报告,手腕压不住地轻微发抖,纸张哗啦作响。
那块暗红色的火漆封印已经被掰碎。
碎渣掉在红木会议桌的光滑漆面上。
报告只有薄薄的三页纸。
纸面上散发着一股打印机碳粉的微热气味。
最上面一行黑体字,加粗加黑。
《华盛重工四十兆瓦级舰用燃气轮机点火测试最终报告》。
沙瑞金不懂那些复杂的进气道参数。
也不懂高温合金涂层的化学分子式。
但他懂最后那一页,由军方装备部特派员亲笔签下的一行结论。
“各项指标超预期。具备全面国产替代能力,打破西方动力封锁。”
沙瑞金觉得喉咙发干。
咽了一口唾沫,嗓子眼像是有砂纸磨过。
他把这几页纸。
顺着桌面,慢慢推向左手边的李达康。
李达康赶紧往前探直了身子。
两只手在西装裤上胡乱蹭了两下汗水。
一把将报告抓了过去。
因为动作太急,他脖子上的暗红色领带垂下来。
尾端直接泡进了面前没盖盖子的茶杯里。
吸饱了褐色的茶水。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李达康的脑袋几乎要扎进纸堆里。
逐字逐句地往下扫。
呼吸越来越重,胸腔在白衬衫下剧烈起伏。
“四十兆瓦……舰用主机……”
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
声音发哑。
李达康猛地抬起头。
那双熬出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沙瑞金。
“沙书记。”
他喘着粗气。
“这东西,是在咱们京州的泥地里点火的?”
沙瑞金没说话。
只是沉重地点了下头。
报告顺着会议桌,传到了高育良手里。
高育良那只烫伤包着纱布的左手没敢用力。
右手捏着纸张边缘。
他忘了戴老花镜,眯着眼睛凑近了看。
看清那几个红色的绝密钢印后。
他手一松。
纸张滑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高育良靠在皮椅背上。
脸色灰败,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他端起保温杯想喝水,手抖得拧不开盖子。
索性把杯子重重搁下。
整个一号会议室里。
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十几个汉东省最高级别的常委。
面面相觑。
头顶的排风扇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沙瑞金看着这张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
过去这一年多。
他们这群人坐在这里。
为了一个副市长的任命,争得面红耳赤。
为了一块几百亩的商业地皮,高育良和李达康能引经据典地吵上两个小时。
为了防备赵家的黑手,他沙瑞金整夜整夜地翻看纪委卷宗。
在他们眼里,那就是天大的政治。
那就是掌控几千万汉东老百姓命运的权力巅峰。
可现在呢?
沙瑞金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陈致远那个穿着旧运动服的教书匠。
就在距离这栋大楼十几公里外的大风厂废墟上。
带着一群光着膀子、满身机油味的工人。
把这个国家在海上挺直腰板的脊梁骨。
硬生生给砸出来了。
那是能让大型驱逐舰下饺子的心脏。
那是能让航母舰队开向深蓝的底气。
这哪里是什么外商投资?
这哪里是来汉东赚那点可怜的Gdp?
这是在替这个大国重塑工业血脉。
在这样的历史进程面前。
沙瑞金看着面前那只空茶杯。
他们以前搞的那些政治斗争。
那些汉大帮、秘书帮的制衡。
那些为了几千万资金拉帮结派的钻营。
渺小得像是一粒掉在地毯上的灰尘。
不仅可笑。
甚至有些可悲。
人家根本不屑于在会议室里玩权术。
人家用上千度的炼钢炉,用微米级精度的机床。
直接在汉东的地图上。
刻下了一道不可磨灭的国之重器钢印。
“同志们。”
沙瑞金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
打破了会议室里压抑的沉默。
他伸手端起茶杯,发现里面没水了。
又放下。
杯底撞击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我们以前的眼界。”
沙瑞金双手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
“太窄了。”
他看着对面的李达康和高育良。
“我们总把华盛重工当成一个有背景的大企业。”
“总想着怎么给他们行方便,换取咱们汉东的经济数据。”
沙瑞金摇了摇头。
“咱们错了。大错特错。”
李达康把领带从茶水里扯出来。
湿漉漉的真丝布料滴下几滴褐色水珠。
他拿纸巾胡乱擦了一把。
“沙书记。”
李达康咽了口唾沫。
“陈总这是把国运,放在了咱们汉东的肩膀上啊。”
“是啊。”
沙瑞金站起身。
皮鞋踩在暗红色的羊毛地毯上。
他走到落地窗前,一把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
深秋的阳光有些刺眼,大片大片地泼洒进会议室。
“重型燃气轮机的点火视频,已经在网上传开了。”
沙瑞金转过身。
背对着窗外的阳光,脸色严肃得像一块铁板。
“最多半天时间。”
“京城里的各路神仙,沿海那些经济大省的一把手。”
“全都会反应过来。”
沙瑞金走回办公桌前。
手指在红木桌沿上敲得笃笃作响。
“华盛重工这头巨兽,汉东省这一个小小的京州,根本喂不饱。”
“他们需要更深的水,更庞大的腹地。”
他看着桌上那份绝密报告。
只要其他省份的领导看懂了这个大国重器的含金量。
明天一早。
各省的专机就会排着队降落在京州机场。
那些省长、书记,会开出比汉东优厚十倍、百倍的条件。
来挖华盛重工的墙角。
哪怕是把半个省的资源倒贴进去,他们也在所不惜。
因为谁留住了华盛。
谁就是未来五十年华国重工版图的绝对中心。
李达康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椅子腿在地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尖音。
“沙书记!陈总是咱们京州的财神爷,可不能让外省的狼叼走啊!”
他急得一拳砸在桌子上,手震得发麻。
沙瑞金没有理会李达康的焦急。
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什么审批红线,什么土地红线。
在华盛重工面前,全都是必须立刻铲平的障碍。
陈致远不需要他们给绿灯。
陈致远需要他们把整条路铺平。
省委大院的安静被彻底打破。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电话铃声。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和狂热。
沙瑞金猛地站起身,推开椅子:“马上召开全省紧急扩大会议!必须抢在其他省份反应过来之前,把汉东所有的资源都砸进华盛的蓝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