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白炽灯瞬间全开。
刺眼的光亮洒在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上。
走廊里传来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各地市的一把手们顶着乱蓬蓬的头发。
连夜冲进了省委大院。
一辆接一辆的黑色奥迪和帕萨特，把大楼前的空地堵得水泄不通。
排气管在冷夜里喷出团团白雾。
林城市委的张书记，老花镜挂在一边耳朵上。
他走得太急，进门时脚下拌了一下。
身子往前一扑，双手死死扒住实木门框才没摔倒。
手心在门框上蹭出了一层细汗。
吕州市的市长紧随其后。
他脚上那双黑皮鞋，还沾着昨天下乡考察时的黄泥点子。
没顾上擦。
领带胡乱套在脖子上，歪着个结。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
他拿手搓了一把冒出青胡茬的下巴。
把一份华盛重工刚下发的《外围配套产能需求表》，扔在桌子中央。
纸张在玻璃板上滑出去半米。
“看吧。”
沙瑞金声音沙哑，带着熬夜后的干涩。
张书记手快。
一把按住那几张纸。
用力过猛，纸张边缘“哧啦”撕开了一道小口子。
他连句道歉都没说，把头直接凑了过去。
“高纯度特种气体提纯厂，三个。年产值五百亿。”
“航空级铝钛合金锻造车间，四个。”
“配套重型物流转运基地，占地五万亩。”
一个个天文数字念出来。
宽敞的会议室里，只能听见吞咽口水的声音。
咕咚，咕咚。
静得能听见排气扇的嗡嗡声。
吕州市长把脖子上的领带扯松。
他大口喘着气，双眼充血。
“沙书记，这钛合金锻造车间，我们吕州全包了！”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
“我们吕州有老钢厂的底子。只要华盛点头，市里批地不要钱，前十年免税！”
“一切手续我们市委包办！”
旁边的张书记不干了。
他端起面前的纸杯，水有些烫。
他吹了两口直接咽下去。
烫得直吸冷气，舌尖发麻。
“老刘，你们吕州那破钢厂，高炉都长草了。”
张书记转头看向沙瑞金。
“我们林城直接在开发区划出一万亩净地。市委班子专门成立一个服务组。”
“就给华盛这几个车间当保姆。”
他拍了拍桌子。
“水电费按市价打对折，缺口市财政兜底补上！”
会议桌瞬间变成了菜市场。
岩台市长掏出手帕，擦着秃顶上的亮汗。
汗水把手帕浸湿了一大块。
“特种气体提纯厂放我们岩台。我们靠近南港。运输成本低。”
“你放屁！你们那边的省道坑坑洼洼，颠坏了精密设备你赔得起？”
平时在电视上端着架子的高官们。
此刻红着眼，互相指着鼻子。
有的连西装袖子都卷到了手肘。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拼杀。
不是内斗。
而是争着给华盛重工当后勤。
为了拿下华盛分支厂区的一个名额，这些人在会议桌上吵得不可开交。
谁都知道陈致远的底牌。
谁都知道那台燃气轮机点火成功的意义。
只要能把这些配套项目拉进自己的地盘。
省里的Gdp数据、中枢的表彰。
像天上掉金条一样往脑袋上砸。
沙瑞金没制止他们。
他拿着一支红蓝双色铅笔。
在桌面的便签纸上画着圈。
铅笔芯断了。
他把铅笔搁下，靠在椅背上。
李达康坐在沙瑞金的左手边。
他冷眼看着这群饿狼抢食。
面前放着一个大号的不锈钢茶缸。
里面的绿茶早就喝干了，杯底沾着几片发黄的烂茶叶。
李达康的胸膛起伏越来越大。
白衬衫的第二颗扣子崩开了，露出锁骨。
他咬着后槽牙。
牙关发出咯咯的细响，口腔里泛起一点血腥味。
他觉得自己像是个被人明火执仗抢劫的苦主。
这华盛重工。
那是他李达康拉下老脸，在汉大旧宿舍里给人倒开水换来的财神爷！
那个千亿级的半导体核心基地，就扎在京州东郊的泥地里！
现在。
陈总要在外围扩建产能，建立庞大的重工生态圈。
这些平时连华盛大厦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地市一把手。
大半夜跑来摘桃子。
他们要瓜分本来应该落户在京州周边的那些五百亿、一千亿的超级配套厂。
林城的张书记还在嚷嚷：“我们林城人工便宜，这五万亩物流基地非我们莫属！”
李达康的手指慢慢收拢。
攥紧。
指节上的皮绷得发白。
他在泥坑里踩着雨靴给陈致远盯工程进度的时候。
这帮人在干嘛？
现在肉熟了，全跑来抢碗。
李达康猛地抬起右手。
一巴掌重重砸在桌上的不锈钢茶缸上。
“当啷！”
茶缸跳了起来。
在玻璃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铁皮盖子滚落，掉在地毯上。
李达康双眼通红地站了起来。
身后的椅子被顶得往后滑出半米。
他伸出右手。
指着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