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响声中。
几滴浑浊的残茶溅在红木会议桌上。
顺着玻璃板的边缘,滴答、滴答地往下砸。
落在地毯上。
李达康双眼喷火。
他像一头护食的饿狼,死死盯着四周的同僚。
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快要瞪出眼眶。
胸口在发皱的白衬衫下剧烈起伏。
林城市委的张书记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手里捏着的纸杯被捏瘪了一块。
热水溢出来,烫了虎口。
他赶紧甩了甩手,把刚要喊出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眼神有些躲闪,不敢去碰李达康的视线。
李达康两只手掌死死按着桌面。
身子往前倾。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
“抢份额?”
他嗓子彻底哑了,带着漏风的破音。
“你们也配!”
他猛地转过头,指着旁边几个地市的一把手。
手指头在半空中直哆嗦。
“华盛重工刚落户的时候,你们在哪?”
“赵瑞龙开着推土机去撞门的时候,你们又在哪!”
李达康大口喘着气。
唾沫星子喷在前排的麦克风网罩上。
发出细微的刺啦声。
“是我李达康。”
“趿拉着雨靴,在东郊的烂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盯进度。”
“鞋底粘着二斤重的黄泥巴,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他拍着自己的胸脯,砰砰作响。
“是我跑到汉大那个破宿舍里。”
“厚着老脸,给陈总端茶倒水。”
“这是我用京州市委的乌纱帽担保,换来的千亿大盘!”
李达康越说声音越大。
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要撑破皮肤。
“现在肉炖熟了。锅烧开了。”
“你们拿着空碗,大半夜跑来省委大院抢饭吃?”
李达康冷笑出声。
“做梦!”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市长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谁都知道李达康霸道,但没想到他敢在省委常委会上直接骂娘。
吕州市长擦了擦额头的汗。
干巴巴地反驳了一句。
“老李。华盛的外围配套那么大,年产值几百个亿。”
“你们京州一家也吞不下啊。胃口太大容易撑着。”
他看了一眼沙瑞金。
“这得服从省委的大局统筹。咱们兄弟地市喝口汤不行吗?”
“京州就是大局!”
李达康一拳砸在桌面上。
震得笔筒里的签字笔跳了一下。
“一千两百亿的半导体核心,就在我们东郊。”
“所有的高纯度气体厂、物流转运站,必须围着核心建!”
他转头看向坐在主位的沙瑞金。
“沙书记。这配套产业要是分散到外地市。”
“光是跨市运输的物理损耗,路上耽误的工期。”
“谁来负这个责任?”
李达康搬出陈致远的名头,当成了最硬的挡箭牌。
“陈总的脾气,您是亲眼见过的。他眼里揉不得沙子。”
沙瑞金没说话。
手里那支红蓝双色铅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笔尖点在桌面的便签纸上。
留下一个红色的圆点。
他看着这群为了Gdp红了眼的封疆大吏。
李达康重新站直身子。
他扯了一把歪斜的领带。
领带结卡在喉结上,勒出一道红印。
他干咳了一声。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
李达康环视全场,眼神凶狠,像是在巡视自己领地的猛兽。
“京州,必须是华盛重工的绝对核心。”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手伸进京州的盘子里捞肉。”
他咬着牙,后槽牙发出咯咯的细响。
“就是破坏华国的工业大局。就是毁我京州的命根子!”
他大步绕出椅子。
站在会议桌旁,皮鞋在地毯上烦躁地蹭了两下。
“为了保住华盛的工期。”
“我李达康可以连脸都不要。”
“我可以不要市委书记的架子。”
他指着大门的方向。
手指在白炽灯下绷得笔直。
“审批卡壳?环保阻拦?”
“就算是让我亲自搬个旧板凳,去华盛的工地大门口站岗。”
“去给陈总看大门!”
李达康喘息着,声音在宽敞的会议室里回荡。
“我也绝不让一个公章,在京州压过夜!”
“谁敢拦华盛的施工车,我当场扒了他的皮!”
“一切手续,市委一把抓。京州就是华盛的自家后院!”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头顶的排风扇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所有的市长书记都被李达康这股不要命的架势镇住了。
没人敢在这个疯子面前触霉头。
他彻底被那泼天的Gdp政绩洗了脑。
岩台市长张了张嘴。
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没敢出声。
他知道,这时候谁顶嘴,李达康真能半夜带人去拆他的市委大门。
沙瑞金看着满脸通红的李达康。
叹了口气。
他刚准备开口安抚两句。
平息一下这场为了给重工寡头当后勤而引发的闹剧。
“砰。”
会议室厚重的红木大门被人推开。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
省委秘书小吴快步走了进来。
他走得很急。
皮鞋在暗红色的羊毛地毯上踩出沉闷的步伐。
小吴手里拿着一个密封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边缘印着华盛重工的深蓝色齿轮标志。
“沙书记。”
小吴走到主位前,双手把信封递了过去。
“华盛大厦那边刚派专人送来的。”
他咽了口干沫。
“是陈总亲自批示的最新意向书。”
李达康的眼睛瞬间亮了。
刚才那股凶悍的饿狼劲儿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赶紧搓了搓手心里的汗。
往前凑了半步。
肯定是东郊二期用地的规划图。
他昨天才把市建委的报告递上去。
陈总这是要追加投资了。
京州的Gdp,又要翻番了。
沙瑞金放下手里的双色铅笔。
接过信封。
手指捏住封口处的白线,绕了两圈拉开。
从里面抽出一份折叠的硬质彩印地图。
地图在玻璃桌面上摊开。
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是一张汉东省局部的地形勘测图。
李达康伸长了脖子。
两手扒着会议桌的边缘。
目光急切地在地图上搜索着京州的边界。
沙瑞金的视线落在地图中央。
那里。
有一处用粗大的红色马克笔,重重画出的一个圆圈。
红墨水渗进了纸张纤维里。
颜色很鲜艳。
旁边是陈致远苍劲的钢笔手写批注。
字迹透着纸背。
沙瑞金低声念了出来。
“新材料极限测试场。需规避城市震动源。”
“环保指标需达国家一级水源地标准。”
李达康愣了一下。
新材料测试场?
这又是几百亿的大单子。
他赶紧拿眼睛去瞟那个红圈的位置。
那红圈没有落在京州东郊。
也没有落在京州南面的深水港区。
沙瑞金的手指,顺着那个红圈往下移。
停在了地图的右下角。
他抬起头。
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正拿纸巾擦汗的吕州市市长。
那个红色的粗圈。
越过了京州的行政边界。
直直地。
指向了——吕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