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惠芬僵立在大理石台阶上。
一阵秋风卷过来。
吹起掉在地上的那块金丝绒布。
绒布掀起一角,翻了个面,盖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沾上了一层灰白的粉尘。
她没去捡那两罐跌落的顶级大红袍。
视线越过华盛大厦前的广场。
死死盯着外面的宽阔马路。
双向八车道的cbd主干道上。
辅路被塞得严严实实。
一溜儿黑色的轿车,排成一条看不到尾巴的长龙。
黑底白字或者蓝底白字的政府牌照,在阳光下反着冷光。
汉A、汉b、汉c。
中间还夹着几辆挂着江东省、临江省牌照的加长迈巴赫。
车队一直排到了两个街区之外的立交桥底下。
这些车没有熄火。
排气管里喷出淡淡的白雾。
但没有一辆车按喇叭,也没有交警过来贴条。
车外。
站着一群人。
岩台市的胖市长,就站在那辆奥迪的车门边。
他穿着黑色的呢子大衣。
大衣没系扣。
风挺大,把他头顶上精心梳理的那几缕头发吹得乱飞。
他没躲进开着暖气的车后座。
手里死死夹着一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
冻得有些发红的双手,来回搓了两下。
旁边的一名副市长凑过来。
“市长,外面风大。要不您先回车里靠会儿?我在这盯着。”
胖市长摇了摇头。
“不行。”
他嗓子有些干,咽了口冷风。
“江南省的常务副省长,早上六点就在这站着了。我一个地级市的市长,坐车里等?”
他往手里哈了口热气。
“这要是让楼上的陈总看到了。咱们市那两百亿配套的单子,还要不要了?”
另一边。
临江省来的一个实权大佬,正拿着保温杯喝水。
杯底磕在车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着华盛大厦那个气派的玻璃旋转门。
门口站着两排穿着黑色西装的华盛安保。
双手背在身后,跨立。
没喊号子,也没赶人。
但就是没一个人敢越过大厦门口的那条黄色警示线。
去大堂里的真皮沙发上坐一坐。
这些在各自地盘上呼风唤雨的市长、书记。
全都在冷风里规规矩矩地站着。
手里捏着各省市最核心的招商引资底牌。
免税、送地、零利息贷款。
像菜市场里等着被挑拣的大白菜。
只为了能拿一个号。
进去跟华盛重工的项目副总,哪怕只是个部门经理,聊上五分钟。
吴惠芬看着这一幕。
她觉得脸颊上火辣辣地疼。
像被人拿鞋底抽了两个巴掌。
她刚才还想着靠高育良“汉东大学前同事”的面子,进去走个后门。
现在看来,简直滑稽透顶。
连外省的副省长都在这吹冷风排队。
她一个政法委书记的夫人,拿着两盒茶叶,算个什么东西?
她蹲下身。
动作有些僵硬地把那两罐沾灰的大红袍捡起来。
塞进手提包里。
低着头,快步钻进了自己的那辆红旗车里。
“开车。”她声音发涩。
华盛大厦。
五十八层高空。总裁办。
这里的空气很安静。听不见下面马路上的一点噪音。
中央空调吹着平稳的冷风。
陈致远穿着一身纯黑的高定西装。
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
他站在那面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大电子屏幕前。
屏幕上。
不是汉东省的地形图。
而是一幅深蓝色的全球深海卫星地图。
蓝色的海洋板块占据了大半个画面,几条红色的航线在太平洋上交织闪烁。
高启强推开厚重的实木大门。
踩着羊毛地毯走进来。
“老板。”
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走到桌前。
“楼下排队的市长书记太多了。江东省那边带了三百亿的无息贷款方案,想插个队见见您。”
陈致远没有回头。
他连看都没往楼下的落地窗外看一眼。
那些在风中排队、手里握着几十万人口生计的地方大员。
在他眼里,根本不值得浪费一秒钟的视线。
他看着屏幕上深邃的海洋。
目光落在几处深海坐标上。
手指在西裤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汉东的池塘。”
陈致远声音平淡。
透着一股俯瞰大洋的冷硬。
“太小了。”
他转过身。
黑色的西装衬出冷酷的线条。
“通知舰队。”
陈致远看着高启强。
“准备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