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首长这句冰冷的反问。
像一记生铁铸就的闷棍。
结结实实地,砸在沙瑞金的脑门上。
他张着嘴。
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硬的沙土,上下滑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干涩的微响。
红色的塑料话筒贴着耳朵。
里面只有细微的电流底噪。
沙瑞金觉得这十几秒的沉默,比他大半辈子的仕途还要漫长。
他左手死死抠着办公桌的边缘。
指甲在红木缝隙里刮出一道白痕。
“首长……”
沙瑞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发瘪。沙哑。
“我不是想给陈总使绊子。省委是坚决拥护国家项目的。”
他咽了一大口带铁锈味的唾沫。
“但汉东毕竟是个大省。几千万人口的摊子。”
“华盛重工这么越过地方,自己修铁路、自己建电网。底下的地市级干部意见很大。”
沙瑞金咬着牙,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这种国中之国的做法,把地方政府的脸面往哪搁?”
“以后省委的工作……”
“放肆!”
电话那头。
突然爆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喝。
声音太大。
震得沙瑞金拿着话筒的右手猛地一抖。
塑料话筒撞在下颚骨上,生疼。
他连揉都不敢揉。
“沙瑞金,你是在省委大院里坐久了,连脑子都坐锈了吗!”
老首长在电话那头剧烈地喘着粗气。
隔着一千多公里的电话线。
那股带着硝烟味的铁血杀气,直接扑面而来。
“脸面?”
“你跟我谈汉东省委的脸面?”
老首长冷笑出声,笑声里透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二十年前,咱们国家的银河号在公海上被洋人强行截停搜查。”
“十几年前,咱们的大使馆挨了炸弹。”
“人家掐着咱们的脖子,断咱们的高端机床,断咱们的芯片。”
老首长的手指重重敲击着桌面。
“当当当”的闷响顺着线路传过来。
“那时候,你跟我谈过脸面吗!”
“国家没有大国重器,你一个地方官,有个狗屁的脸面!”
沙瑞金双腿发软。
膝盖一弯。
“扑通”一声,他跌坐回那张宽大的真皮办公椅里。
椅子发出一声长长的“嘎吱”抗议声。
他大口喘着气。
背上的白衬衫已经彻底被冷汗泡透了。
湿哒哒地贴着皮肉。
空调冷气一吹,冻得他浑身打了个激灵。
“陈致远现在在干什么,你知道吗?”
老首长的声音像是一记记重锤。
“他拿着自己几千亿的真金白银。在替国家打破西方十几年的科技封锁!”
“他弄回来的那一套五代机发动机参数。”
“他要在汉东地下点火的第一台国产光刻机。”
老首长喘了口气,语速极快。
“这是能让咱们华国在国际谈判桌上,挺直腰板说话的底牌!”
沙瑞金张着嘴。
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眼球生疼。
他连抬手去擦的力气都没有。
“你们汉东的那些繁文缛节,那些审批流程。”
老首长毫不留情地撕开沙瑞金的遮羞布。
“走完发改委走环保,走完环保走国土。”
“等你们那几百个红章盖完。”
“洋人的制裁令早就落下来了!”
“海外的间谍早就把陈致远的基地摸透了!”
“你们耽误的,是国运!”
沙瑞金握着话筒的手在抖。
他终于明白,自己那套引以为傲的官场平衡术。
在真正的国家战略面前。
可笑得就像是小孩子在泥坑里堆沙堡。
“首长,我……我懂了。”
沙瑞金咽了口苦水。
“省里会全力配合,保证华盛的工期。”
“你根本就没懂!”
老首长粗暴地打断他。
没有留一丝情面。
“你还把华盛当成一个企业来看待?”
“你还在算计你的行政管理权?”
老首长冷哼了一声。
“我今天给你交个底。”
“华盛在汉东,不是企业。”
“它是意志延伸!”
“陈致远做的每一个决定,都看着!”
脑子里嗡地一声。
彻底炸开了。
最后一丝属于封疆大吏的骄傲和侥幸,被碾成了粉末。
“从今天开始。”
老首长下达了最后指令。
声音冷硬,像是在下达作战命令。
“汉东省委唯一的任务。”
“就是无条件当好华盛的后勤。”
“他要修路!”
老首长的声音震动着话筒的薄膜。
“你就调集全省的工程队,去给他平山!”
沙瑞金嘴唇发白。
哆嗦着。
“是……”
“他要供电!”
老首长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你就把全汉东省的民用电、工业电全停了。”
“也得先保证他地下的光刻机满负荷运转!”
“他要填海造港,你市委省委就去给他挡住那些环保的条条框框!”
沙瑞金觉得胸口一阵阵发紧。
呼吸都有些困难。
停掉全省的电去保一个项目?
这在任何和平年代的地方执政史上,都是骇人听闻的。
但老首长话里的杀伐之气,让他连半个“不”字都吐不出来。
“不要再让我听到你抱怨他无视行政秩序。”
老首长冷冷地敲打着他。
“李达康为什么敢去工地上吃两块钱的盒饭?”
“因为李达康比你聪明。他知道现在是谁在主导这盘棋。”
“你沙瑞金要是还端着省委一把手的架子。”
老首长停顿了一秒。
这一秒钟的死寂。
让沙瑞金的心脏悬在了半空。
“看不清大局。”
电话那头,传来最后一句冰冷刺骨的判决。
“就换看得清的人去干。”
“咔哒。”
电话被干净利落地挂断。
没有留给沙瑞金任何表态或者求饶的机会。
“嘟——嘟——嘟——”
机械刺耳的盲音,在红色的塑料话筒里响了起来。
沙瑞金坐在宽大的皮椅里。
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一台大功率抽水机,瞬间抽干了。
他大张着嘴,呼吸短促。
右手五指无力地松开。
“啪嗒。”
红色的话筒从他汗湿的掌心里滑落。
重重地砸在办公桌的玻璃台板上。
弹了一下。
静止在满是汗水指纹的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