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又特意叮嘱了一句：“就是时间赶，底下那五十个是昨晚刚出窑的，还没完全凉透。搬的时候得轻拿轻放，也别急着一口气装东西，先在屋里阴凉处搁两天再用，更稳妥些。”
“辛苦大伯了，我记下了。”梦画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激，“您大老远送过来，钱我这就给您拿。”
她转身进屋，从柜子里拿出早就备好的钱袋，又走出来，将碎银子递到张驼子手里：“大伯，您数数。”
张驼子接过银子，拇指一捻，利落地数了两遍，确认无误后这才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笑道：“一个子儿不少。姑娘你是个爽快人，跟你做生意我心里舒坦。”
他转身走到车边，弯腰开始卸坛子：“来，搭把手，我帮你搬进院。”
梦书和梦棋听见动静也出来了，一家人七手八脚地把坛子一只只搬进院里。
“行了，货送到了，我也该回去了。窑里还有一炉瓦片等着出呢。”张驼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冲梦画喊了一句，“姑娘，下回还要坛子，记得再来找我啊！”
梦画站在院门口，笑着朝他挥手：“哎，好嘞！大伯您慢走！”
目送着牛车轱辘轱辘地消失在晨雾深处，梦画才收回目光。她看了一眼天色，不敢多耽搁，转身快步走回灶房。端起碗匆匆扒拉了几口热粥，又掰了小块葱油饼囫囵咽下。
拿起墙角的背篓往肩上一背，看向还在收拾灶台的赵氏和张氏，不放心地又叮嘱道：“娘，二伯娘，院里那批新坛子等会儿得空多洗几遍，里外都刷干净，要放在通风的地方晾透了，不然做出来的罐头容易坏。”
赵氏正拿着抹布擦桌子，闻言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神色认真地点了点头：“知道了，你放心。我一会儿拿热水多烫几遍，再找个干净透风的地方晾着。”
“嗯。”梦画应了一声，一边往外走一边接着交代，“今天天好，你们要是忙完了，后山的梨子也可以摘回来。”
张氏一边利落地收拾着灶台，一边爽快地应下：“成，等我把这头收拾干净就去。也不知道今年山里还剩多少梨子，要是能多摘些回来，做成罐头也能多卖些钱。”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梦棋的催促声：“梦画！你好了没？快点，走了！”
“来了！”梦画应了一声，快步走出灶房。刚迈到院子里，她像想起什么似的，偏过头朝灶房里喊了一嗓子，“娘，二伯娘！家里的糖也不多了，下午抽空去镇上买些回来，我晚上回来好做罐头！”
“晚上还要做？”走在前头的田明礼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看着梦画叹了口气，“要不你今天干脆别上山了，就在家做罐头吧。反正我们人多，两三天也就干完了，少你一个也不碍事。”
承鸿背着背篓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微微皱起了眉头。
赵氏手里的抹布顿在桌面上，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她转头看了张氏一眼，又看向梦画，语气里压着心疼：“你这丫头，白天在山里钻一整天，晚上回来还要守着灶台？这几天哪天不是熬到半夜才睡，再这么下去——”
“就是的，”张氏把擦灶台的抹布往水盆里一扔，接过话头，“坛子要洗要烫，梨子要削要切，糖水要熬要晾，哪一样不花工夫？你成天这么连轴转，哪能吃得消。”
灶房门口，梦棋早就背着背篓等在那儿了。她听了半天，早就心疼得不行，这会儿见长辈们开了口，立刻凑上前，一把拉住梦画的胳膊，急声接话道：“三婶和我娘说得对！梦画，你脑瓜子那么灵光，连这罐头方子都能琢磨出来，这动脑子的精细活儿就得你来做。至于上山摘果子这种出笨力气的粗活，就该交给我！我力气大，走得也快，你在家安心守着灶台，我保准给你摘得一颗不剩！”
梦画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她原本还盘算着，今天能跟着去山谷里转转，看看那边的地势和物产，心里早就惦记着了。可看着眼前这几张满是关切与心疼的脸，她心里那点不甘也便散了。
他们说得确实在理，自己若是硬撑着两头跑，真累倒了，反而更耽误事。
想到这，梦画轻轻叹了口气，把肩上的背篓卸下来，搁在墙根下：“好，那就听你们的。我今天留在家里把罐头做了，你们上山千万当心些。”
田明礼点了点头，没再多劝。他抬头看了眼天色，眉头微挑：“行了，时候不早了，再磨蹭太阳都晒到头顶了。”
说罢，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承鸿跟在他身后，经过梦画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他没看她，目光落在她刚卸下的背篓上，声音压得很低：“谷底那边……等忙完这阵，我带你去。”
梦画微微一怔。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承鸿已经抬脚迈出了门槛，背影很快融入了外头明亮的天光里。
“走了走了！”梦棋在后面催促着，推着承鸿的背，“再磨蹭天都黑了！”
脚步声沿着土路渐渐远了，偶尔还夹着几句听不真切的说话声，被晨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梦画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几个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了眼墙根下空着的背篓，又抬头望了望灶房的方向，轻轻吐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天色渐亮，初升的日头斜斜地越过院墙，洒在院子里。灶房里，赵氏已经端来了一盆热水，张氏正拿着干净的粗布，准备挨个清洗新送来的坛子。水声哗啦作响，伴随着两人低声的家常闲话，在这初冬的早晨，透着股安稳踏实的烟火气。
梦画走到灶台前，挽起袖子，将手探进温热的水里。她看着盆中倒映出的自己，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既然上不了山，那就把家里的活儿干得漂漂亮亮的。等这批罐头做出来，家里的日子，总会越来越有奔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