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到院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梦棋清脆的笑声，还有承运咋咋呼呼的嚷嚷声。
田明礼紧绷了一路的肩膀，这才彻底松了下来。
他推开院门，赵氏正从灶房里端着一盆热水出来，见他们回来了，连忙放下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上来问：“咋样？里正叔咋说的？”
田明礼把空竹篮递给赵氏，一屁股坐在堂屋的凳子上，端起桌上的粗瓷碗灌了一大口，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成了。宅基地的事，里正叔应下了，等过两天天气好，就带咱们去量地。”
赵氏眼睛一亮，又赶紧问：“那荒山呢？”
田明礼没急着答，先看了田明义一眼。田明义微微点头，他才放下粗瓷碗，低声道：“里正叔说，那荒山是官田，不归村里管，要买得去镇上衙门户房打听价钱。”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赵氏下意识地绞紧了手里的帕子，“去镇上衙门？咱们庄稼人哪跟衙门打过交道啊，万一被那些官老爷给坑了咋办？
张氏也急得直搓手，眉头拧成了疙瘩，跟着说道：就是啊，那可是官面上的事，咱们嘴笨，别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梦画一直没吭声。她看着赵氏微微发抖的手，看着张氏紧皱的眉头，看着田明礼眼底还没散去的疲惫，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走上前，一左一右拉住两人的手，柔声安抚道：“娘，二伯娘，你们先把心放肚子里。咱们是拿真金白银去买东西，又不是去惹官司，衙门巴不得咱们买呢。”
赵氏听了这话，紧绷的肩膀稍微松了松，但眼里的担忧还没散尽。她攥着闺女的手，迟疑着问：“那……那要是他们卖得死贵咋办？”
梦画看着她娘，语气笃定地交了底：“娘，您忘了咱们手里有多少钱了？咱们三房满打满算有三百两。刨去开春盖房子的五十两，再留五十两应急，能动用的活钱足足有两百两！只要总价不超过这个数，咱们就把那座荒山拿下来。”
“两百两？！”赵氏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帕子差点掉地上，“你……你要把家底全砸进去？”
张氏也急了，“咋要那么多，要不咱还是算了吧”
赵氏急得在堂屋里转圈：“不行不行，太多了！万一买回来啥也种不出来，银子就打水漂了！咱们好不容易攒下这点钱……”
梦画没急着劝，等她转了两圈，才伸手拉住她，叹了口气说：“娘，您心疼银子，我也心疼。可您想想，三百两银子，老宅那边要是闻着味儿了，今天来借，明天来要，后天再闹一场分家产，您应付得过来吗？”
“再说了，这么多钱放在家里，咱们天天提心吊胆的，万一走漏了风声招来蟊贼，那才是真惹祸上身！”
赵氏脚步一顿，眉头拧得更紧了。
梦画接着说：“换成山，换成地，写在官府的红契上，谁也说不出什么。银子花出去了，可东西是咱自己的，谁也抢不走。”
赵氏咬着嘴唇，手指绞着帕子，绞得指节发白。她心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喊着不能把家底掏空，一个想着闺女说得也在理，可一想到白花花的银子要交出去，心口还是疼得直抽抽。
梦画看她娘实在舍不得，叹了口气，放软了声音安慰道：“娘，您也别太揪心了。那荒山年年挂在账上没人问，兴许要不了那么多呢？”
听到这话，赵氏紧绷的肩膀这才稍微松了松。她抬起头，眼神里透着股挣扎和侥幸，小声嘟囔了一句：“……要是真能便宜点就好了。”
梦画握住赵氏绞得发皱的手，轻声说道：“娘，咱们先按两百两准备。要是真花不了那么多，剩下的银子，全给您存起来，一文都不动。”
赵氏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多大决心似的，用力点了点头：行……那就买。老天爷保佑，千万顺顺利利……
梦画转头看向田明礼：爹，您现在就去把大姨夫请来，问问他衙门那边有没有相熟的人。
赵氏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连连点头：对对对！快把你大姨夫叫来，他在镇上跑得多，人头熟，有他跟着咱们心里才踏实！
田明礼站起身：成，我这就去。
没多大功夫，院门外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吴亮跟着田明礼大步跨进院子，肩上还沾着没化干净的雪沫子。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一进门就压着嗓子问：“听说你们要去镇上买荒山？”
赵氏连忙迎上去，拉他在堂屋的凳子上坐下，又倒了碗热水递过去。
吴亮接过来暖着手，目光越过碗沿，落在梦画身上：“梦画啊，大姨夫多嘴问一句。听你爹说，你们要买荒山种药材？”
他皱着眉继续道：“那玩意儿大姨夫不懂，但听人说挺难伺候的，弄不好就白忙活。你们咋突然想起弄这个了？”
梦画看着吴亮被寒风吹得皲裂的手背，又对上他眼底藏不住的关切，抿嘴笑了笑。
她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大姨夫，您也不是外人，我跟您透个底。我们前阵子碰巧得了本种药材的册子，上头写的法子挺全。这不，卖罐头刚好攒了点钱，就想着买座荒山照着试试。咋滴，这也是条路不是？”
吴亮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他看着眼前这个眉眼间满是灵气的小丫头，忍不住乐了。这丫头，早上卖罐头挣的钱还没捂热乎呢，转头连下一步的路都铺好了。吴亮在心里暗暗咂舌：这哪是九岁孩子的脑子？这份未雨绸缪的算计，自己活了大半辈子也未必有！
他沉默了片刻，才把碗放下，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大姨夫明白了。”他站起身，语气沉了下来，“既然你们心里有数，那大姨夫今天就豁出这张脸，也得帮你们把这事办妥。”
梦画点点头，认真道：“那就劳烦大姨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