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正扯着嗓子吆喝，红彤彤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稀，看着就喜人。梦画脚步轻快，远远就看见聚珍斋的幌子在风里飘。
她紧了紧围巾，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走了进去。店里暖意扑面，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干香菇和木耳的醇香，货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各式山货，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陈掌柜正坐在柜台后头打算盘，抬头看见她，脸上露出笑意：哟，梦画来了？快进来暖和暖和。
陈伯伯好。梦画拎着竹篮走上前，把篮子往柜台上一搁，给您送点菜，自家种的，尝个鲜。
陈掌柜放下算盘，掀开白布一看，手指顿了顿。他做了几十年生意，见识不浅，拿起一根菠菜凑到眼前看了半天，才抬眼看向她：这菜哪来的？
梦画没接话，只笑了笑。
陈掌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拿手指虚点了点她，笑骂道：你这丫头，还跟我打马虎眼。
他顿了顿，目光在那筐菜上停了停，嘴角似笑非笑地挑了一下，后半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摆了摆手：行了，我不问了。
梦画也不解释，只抿着嘴笑。
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她把竹篮往柜台里面推了推：陈伯伯，这菜您留着吃，自家种的，不值什么钱。
陈掌柜掀开白布又看了一眼，伸手把篮子往柜台最里头挪了挪，笑骂道：你这丫头，还跟我说不值钱？这大冬天的，满县城你找不出第二份这样的鲜菜，就是拿银子砸，我都没处买去。
说着他扭头朝后头喊了一声：小六子，泡壶热茶，再切两碟点心来。
喊完他绕出柜台，朝梦画扬了扬下巴：别站着了，坐那边去，暖和。
梦画也不跟他客气，走到墙角的长桌边坐下。
陈掌柜在梦画对面坐下，把茶碗往她跟前推了推：你爹和你二伯呢？
去牲口市了，想买头驴。梦画端起茶碗暖了暖手，总借大姨夫的车，也不是个事儿。往后往县城跑得勤，有头牲口方便。
陈掌柜点了点头：是该买一头，牲口这东西，早买早省心。
两人又闲扯了几句，梦画见店里没客人，才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陈伯伯，我今儿来，还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陈掌柜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你说。
我家那山头，空着也是空着，我想开春种点药材。可县城几家药铺我都问过了，没有卖种子的。梦画身子往前倾了倾，您做生意几十年，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着打听打听，哪儿能买到药材种子？
陈掌柜放下茶碗，认真想了想：药材种子不比菜种，一般药铺确实不卖。这样，我认识一个南边的药材商，常年往北边发货，手里应该有路子。我托他问问。
梦画心里一松，笑着道：那就麻烦陈伯伯多费心了。
跟陈伯伯还客气啥。陈掌柜摆了摆手，正要再说什么，门帘一挑，进来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一进门就扬声喊：陈掌柜，上回我定的猴头到了没？
陈掌柜立刻堆起笑，站起身来：哟，刘管事来了！到了到了，昨儿后晌刚到的货，我特意给您留着呢，就等您来取。说着转身往货架那边走，又回头朝梦画递了个眼色。
梦画会意，端起茶杯慢慢喝着，耳朵里听着陈掌柜和那管事你来我往地寒暄，心里盘算着大姐她们估摸也差不多该过来了。
正想着，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说话声，紧接着门帘一掀，梦棋探进脑袋，一眼看见梦画坐在角落，眼睛一亮：梦画，你猜……
梦书在后头轻轻拽了她一把，朝柜台那边努了努嘴。梦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见陈掌柜正陪着客人在货架前说话，赶紧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放轻脚步走进来，在梦画旁边坐下。
梦书在对面坐下，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里带着几分期盼和紧张，压着声音问：“咋样？聚丰楼那边……收了吗？”
梦画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扑哧一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大姐你放宽心，收了，还是二十文一斤的好价钱。”说着，她提起茶壶给两人各自斟了一碗热茶，推到她们面前，“快喝口热的暖暖身子。你们那边咋样？”
“谈了三家愿意帮忙寄卖的，你是不知道，那几家掌柜起初还挑三拣四，后来见了咱们做的绢花，眼都直了！”梦棋眉飞色舞地凑到梦画耳边，压着嗓子却难掩兴奋。
梦书在一旁看得无奈，伸手轻轻拽了拽梦棋的袖子，压着声音嗔怪道：“你这丫头，嗓门收着点，没瞧见陈掌柜还在招呼客人呢？”
梦棋吐了吐舌头，冲梦书做了个鬼脸，赶紧把声音压得更低，凑到梦画耳边继续说：“……当场就拍板了！”
梦书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姐妹仨又低声嘀咕了好一会儿。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刘管事拎着包好的猴头走了。陈掌柜送他到门口，拱了拱手：“刘管事慢走，下回有好的还给您留着。”
等人走远了，陈掌柜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梦书和梦棋身上，带着几分打量。
梦书连忙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陈掌柜好，我是梦画的大姐梦书，这是我堂妹梦棋。”她声音温温的，带着点初次见面的客气。
“哎呦，原来是梦画的姐姐啊！”陈掌柜一听，脸上立刻堆起笑，摆手打断她，“快别站着，赶紧坐。梦画那丫头跟我这儿可没半点客气的，你们是她姐姐，也别拿我当外人，喊我陈伯伯就行。”
梦书怔了一下，随即抿着嘴笑了，有点拘谨地攥了攥衣角，顺从地改了口：“哎，陈伯伯。”
陈掌柜笑着应了，目光扫过她们脚边的背篓，随口问道：“你们这是去买东西了？怎么买这么多碎布头？”
“做点小玩意儿，”梦书低头笑了笑，声音轻轻的，“头花、绢花什么的，想着拿到铺子里寄卖试试。”
陈掌柜看了梦书一眼，又看了看梦画，笑道：“你们家这几个丫头，一个比一个能耐。梦画会种菜，你会做头花，还知道拿到铺子里寄卖，脑子活泛。”
梦书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嘴没接话。
梦画在旁边笑着接了话茬：“陈伯伯您就别夸我们啦，都是瞎琢磨。时候也不早了，就不打扰您了，我们先回去了。”
陈掌柜笑着摆了摆手：“好，种子的事我记着了，有消息让你大姨父捎话。”
出了聚珍斋的门，梦棋把布包往背篓里一塞，拍了拍手，长长舒了口气：“可算办完了！头花的事说定了，碎布头也买了，就等爹和二伯那边了。”
梦书没接话，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聚珍斋的匾额。黑底金字，擦得锃亮，在日头底下泛着光。她看了片刻，又看了看梦画，轻声道：“陈伯伯人挺和气的。”
梦画应了一声，把手缩进袖筒里，轻轻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做生意的嘛，自然和气。
“这会儿风硬得很，牲口市又远，爹和二伯挑驴肯定费功夫，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梦画抬头瞅了瞅天色，往街对面努了努嘴，“咱们别杵在这儿了，去那边坐着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