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地牢中,若有若無的呻吟聲在狹長的甬道里回蕩。
潮濕的空氣里混雜著鐵�蛂B霉爛的氣味。牆壁上的火把燒得 啪作響,火光在石壁上投下搖晃的影子。
腳步聲從甬道盡頭傳來。
一名全身籠罩在黑袍中的人走在前方,兜帽壓得很低。他的步伐不快,膝蓋有些發僵,下台階時右手下意識地扶了一下牆。
身後跟著兩名身著血紅色鎧甲的人。
三人沿著甬道一路深入。
兩側是一間間用鐵欄隔出的牢房。牢房里蜷縮著人影,有的靠在牆上,有的趴在地上。
黑袍人在第一間牢房前停了一瞬,目光掃過里面蜷縮的人影。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伸手做什麼,但最終沒有抬起來。
他繼續往前走。
經過第三間牢房時,里面傳來一聲細微的嗚咽。黑袍人的腳步頓了一下,兜帽下的頭偏了偏,似乎在確認那個人是否還活著。
然後他走了。
每到一間牢房,他都會停下來,從袖中摸出一本皮質封面的筆記本,用炭筆寫幾筆。握筆的手指骨節分明,但指尖在微微發抖——不是緊張,是老了。
兩名血鎧守衛站在甬道入口,沒有跟進去。
黑袍人走完最後一排,合上筆記本,轉身往回走。經過那間傳來嗚咽的牢房時,他又停了一下。
這次他沒有看牢房里的人,而是看著地上的稻草。稻草上有一小灘暗紅色的漬跡,已經干涸發黑。
他盯著那灘漬跡看了兩秒,然後走了。
出了地牢,光線驟然亮起來。黑袍人沒有停留,徑直朝遠處停著的馬車走去。
他的背影有些佝僂,黑袍下擺拖在地上,沾了一層灰。
兩名血鎧守衛站在地牢門口,目送那道黑色身影越走越遠。
左邊那人摘下頭盔,露出一張灰白色皮膚的臉︰“又來了。每次都記,也不知道記什麼。”
右邊那人沒摘頭盔,只是偏了偏頭︰“誰知道啊,不過听上頭的大人說他好像也是前修道院的人”
“那邊的人現在跟我們坐一條船?”
“小聲點。”
左邊那人哼了一聲,沒再接話。
兩人沉默了片刻。
右邊那人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不過說真的,他走路都在抖。上頭就派了這麼個老家伙來?”
“誰知道呢。”左邊那人重新戴上頭盔,聲音悶在金屬里,“反正不關我們的事。”
兩人轉身回了地牢。
馬車的車輪碾過碎石路,車身微微顛簸。
黑袍人坐在車廂里,摘下兜帽。
那是一個老人。
頭發花白,臉上的皺紋像干裂的河床。眼窩深陷,嘴唇緊抿。
他從懷中取出一塊疊好的粗布,攤開。
布里面包著一枚小小的太陽聖徽,黃銅質地,邊緣磨得發亮。
老人看了幾秒,將聖徽重新包好,塞回懷中。
然後他取出水晶球,托在掌心。
靈性力量從指尖注入,水晶球內部開始翻涌,凝成一面水紋般晃動的鏡子。
黑暗中,一道人影端坐在那里。
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衣著,只能看見輪廓。
幽綠色的火焰在那人的眼眶中燃燒。
老人低下頭︰“大人。”
“礦區那邊出事了。卡恩子爵死了。轉化陣被毀,猩紅核心也崩了。”
沉默。
“誰干的。”
“還不清楚。能殺卡恩的人,在北部邊境不多。我會去查。”
“查。”
靈性力量耗盡,鏡面崩散。
老人收起水晶球,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楮。
他右手按在懷中那枚太陽聖徽的位置,一動不動。
馬車繼續向前,朝修道院的方向駛去。
鏡面崩散的瞬間,黑暗中響起一聲沉悶的聲響。
那只手重重錘在扶手上。
“廢物。”
幽綠色的火焰在眼眶中燃燒,映出扶手上一道淺淺的裂紋。
他偏過頭,看向台階下方。
大廳兩側立著十幾具人形。有的身上還掛著腐爛的碎肉,有的已經只剩骨架。它們一動不動。
“過來。”
台階下,一具尸體動了。它的皮肉還保持著相對完好的狀態,身上穿著一套半舊的皮甲,胸口破了一個洞。它走上台階,走到椅側,彎下腰。
“去。把那個人帶過來。”
尸體直起身,轉身走下台階。它走過大廳,推開一扇鐵門,消失在門後的黑暗里。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重新響起。鐵門被推開,幾具尸體抬著一只鐵籠走了進來。
鐵籠不大,用拇指粗的鐵條焊成。籠子里蜷縮著兩個人——一個老婦人,一個年輕女孩。老婦人面色灰白,半靠在女孩身上。女孩一只手摟著老婦人,另一只手攥著鐵條,指節發白。
她的目光掃過大廳兩側那些腐爛的人形,最終落在黑暗中那道幽綠色的火焰上。
“以奧拉維之名——你這褻瀆尸體的惡徒!”
話沒說完,旁邊一具尸體舉起手中的鐵棍,狠狠敲在鐵籠上。
“鐺——!”
女孩的肩膀猛地一縮,但沒有松手。她將老婦人抱得更緊,聲音小了許多,但字字清楚。
“你現在綁著我算什麼?不是想殺了我嗎?動手就盡快。”
沉默。
那道身影坐在黑暗中,沒有說話。身旁那具尸體沉默地為他遞上一杯熱茶。他接過,抿了一口。
“年輕的小姐,還有這位夫人。”
他放下茶杯。
“這個世界本就不公平。年幼的我為了一塊面包願意付出一切。但現在……為了再登上一級台階,我要做一些惡徒才會做的事。所以,我需要兩位在此為我提供些幫助。”
“不可能!”
那道身影搖了搖頭︰“我不需要你提供實質性的幫助。只需要你喊上幾句就好——就像剛才那樣。”
他抬了抬手指。一具尸體拔出插在身上的利刃,走向鐵籠。
“我給他們提供了一個游戲。只要能在規定時間內破開你的鐵籠,他們就可以重新體驗溫暖。”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對于這群困在腐肉中的靈魂來說,這個提議很有吸引力。所以,希望小姐你能多展露一下歌喉。”
女孩沒有再說話。
她緊緊抱著懷中的老婦人,嘴唇在發抖,但眼楮死死盯著黑暗中那雙幽綠色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