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祭司蹲在废墟中央,用银粉在地上勾勒出最后一道符文。
他跪倒在中央,双手合十,嘴唇翕动,发出低沉的祷词。
声音不大,却在这片废弃的村庄里回荡了很久。
月光倾泻而下,像是回应他的祈祷。
银粉勾勒的纹路开始吸收月华,散发出淡淡的微光,将整片废墟染上一层冷白色的光泽。
老祭司从怀中取出一瓶暗红色的药剂,拔开瓶塞,一饮而尽。
药剂入喉的瞬间,他的身体开始变化。
干枯的皮肤像被注入了新的生命,皱纹被撑开、抚平。
萎缩的肌肉重新鼓胀起来,将宽松的黑袍绷紧。
佝偻的脊背一寸寸挺直,骨骼发出沉闷的咔咔声。
法阵的光芒越来越亮,又渐渐暗下去。
当最后一丝微光熄灭时,法阵中央的老人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足有两米高的壮汉。
他站起身,走出法阵,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颈,身体发出一阵噼啪作响的脆响。
林清站在一旁,看着他。
“你准备好了?”
老祭司——不,现在该叫他壮汉了——点了点头。
他转过脸,望向北方的夜空,目光穿透黑暗,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错的太多了。”他的声音比之前浑厚了许多,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疲惫,“就以我这条命作为补偿吧。”
两人不再说话。
马车已经备好。林清翻身上马,老祭司骑上另一匹。索罗亚克化作乌鸦形态升入夜空,银铠守卫沉默地跟在马后。
马蹄声在寂静的荒野上响起,朝着地图上标注的那个方向疾驰而去。
………………
卡斯特家族领地·城堡。
夜色浓稠如凝固的血浆。
城堡深处,一座由黑色巨石砌成的密室内,烛火摇曳。
一名身着华丽暗红色长袍的男人跪倒在地。
他的面容苍老却不显衰弱,眼窝深陷,瞳孔中泛着暗金色的竖纹——比老板眼中的更浓、更深。
他的面前,是一副水晶棺材。
棺材通体透明,内部铺着黑色的丝绒。一名少女安静地躺在其中,双手交叠于胸前,棕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
她的面容安详,像是只是睡着了。
但她身上浮现出的血红色花纹,却让人无法安心。
那些纹路从她的脖颈开始,沿着锁骨蔓延至手臂,再蜿蜒向下,像是某种活着的藤蔓,随着她微弱的呼吸缓缓脉动。
老吸血鬼凝视着棺材中的少女,嘴唇微动,像是在念诵什么。
密室的石门被轻轻推开。
一名年轻的血族走了进来。他的面容与老吸血鬼有七分相似,但线条更锋利,眼神也更锐利。
他走到老吸血鬼身旁,俯身低语了几句。
老吸血鬼的眼皮抬了一下。
“带圣女去祭祀场。”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几名身着血红色铠甲的吸血鬼卫士无声地走进密室。
他们的动作很轻,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铠甲没有发出任何碰撞声。
四人分别站在水晶棺材的四角,单膝跪地,双手托住棺材底部。
他们的手指修长而苍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托举棺材的姿态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的圣物——或者说,像在捧着某位沉睡的神明。
棺材被缓缓抬起,平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四名卫士同时起身,以一种近乎舞蹈般的同步步伐,将棺材抬出了密室。
老吸血鬼站起身,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方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他展开看了一眼,又重新卷好,收入袖中。
“那位资助方,看来已经反悔了。”
长子站在他身后,闻言微微皱眉。
“父亲,是否需要通知那一位?”
老吸血鬼沉默了片刻。
“的确需要。”他转过身,看向长子,眼中暗金色的光芒跳了跳,“仪式的关键,需要他出力。”
长子点头。
老吸血鬼走到密室另一侧,从墙上摘下那柄佩剑。剑鞘通体漆黑,上面镶嵌着暗红色的宝石,在烛火下像是凝固的血滴。
他拔剑出鞘。
剑刃泛着冷冽的光,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像是某种古老的血脉契约。
“孩子。”老吸血鬼将长剑递到长子面前,“为了家族,拿上这柄剑,阻止他。”
长子双手接过长剑,手指握紧剑柄。
他的眼神坚毅,没有问“阻止谁”,也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密室外走去,步伐沉稳而坚定。
老吸血鬼看着长子的背影消失在石门后,目光缓缓转向密室角落。
那里跪着另一名仆从,一直沉默地守候在阴影中,像是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雕塑。
“启动法阵。”老吸血鬼开口,“我要与那位聊一聊。”
角落里的仆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暗红色的光芒。他站起身,无声地走向密室的另一侧,开始在地面上刻画什么。
老吸血鬼重新跪倒在棺材原本的位置前,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
林清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马蹄声在荒野上回荡了一阵,渐渐消散。
他们停在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后,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荒原。荒原的尽头,一座巨大的黑色堡垒矗立在月光下,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老祭司也下了马,从怀中取出那张手绘地图,借着月光看了一遍,然后朝西侧指了指。
“这边。”
他带着林清绕过了堡垒正面的开阔地,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完全掩埋的小径,朝堡垒的侧翼摸去。
这条密道是老祭司年轻时与血族交易时留下的。那时候他还不是祭司,只是边境上一个心存侥幸的商人,以为自己能在正神与黑暗之间左右逢源。
后来他付出了代价。
现在,他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密道的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老祭司从腰间取出一把旧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
咔嗒。
锁开了。
铁门被轻轻推开,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另一头,隐约可见堡垒内部的火光。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密道,绕开了吸血鬼大部分的防守力量,径直抵达堡垒的侧翼角落。
林清贴着墙壁,探头扫了一眼。
前方是一处开阔的内庭,两侧是高耸的塔楼,正中央是一座石砌的高台。高台上已经布置好了祭祀的器具——烛台、骨杯、刻满符文的祭坛。
但没有守卫。
不对。不是没有守卫,而是守卫都集中在堡垒的正面和外围。这里靠近祭祀核心区域,吸血鬼们大概觉得没有人能渗透到这么深的地方。
林清收回视线,从储物空间中取出那把装有瞄准镜的步枪,架在墙角,透过瞄准镜观察眼前的堡垒。
堡垒比他想象中更加庞大。
黑色的石墙高耸入云,墙面上布满了刀削斧凿的痕迹,像是经历过无数次战争的洗礼。墙头每隔几步就插着一根铁矛,矛尖上挂着什么东西。
林清调整瞄准镜的焦距,看清了那些东西。
尸体。
不是吸血鬼的尸体,是人类的。有的已经风干成骨架,有的还保留着腐烂前的绝望表情。他们的身上穿着各式各样的服装——有商人的皮袄,有士兵的破甲,甚至还有几个穿着修士的麻布袍。
这些尸体被铁矛从后背刺穿,悬挂在墙头,像是在向所有靠近的人发出无声的警告。
林清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轻轻叩了叩。
他转头看向老祭司。
“接下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