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成风躺在公会休息室的沙发上。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看了几秒，然后抬起一只手挡住刺眼的光。
面板上的副本结算还浮在他视野边缘，A级评价，梦魇币若干，自由属性点若干——但等级纹丝不动。
真麻烦。他把手从眼睛上移开，老姐到底怎么想的，为什么要让我压等级？
休息间的门被推开了。
拐杖的末端叩在门板上，发出极沉闷的一声轻响。
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走了进来，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长袍，袖口磨得发白，脸上皱纹层叠，眼皮耷拉下来遮住了大半双眼。
他身后什么也没有，但墙壁上的影子不对——老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如同一团浮于水面的墨水不自觉的浮动。
厉成风看到来人直接从沙发上弹起来坐直了。
老爷子。我——我就是随口说说。
老人没有看他。
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休息间角落里的橱柜门自动弹开。
几条细长的鬼手托着一套茶具飘了出来，往壶里注水时连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老人端起白瓷杯抿了一口，才抬起眼皮看了厉成风一眼。
小风啊，让你压等级的命令，是我发的。有问题吗？
就是有些疑问。之前不是说让我抓紧提升等级吗？为什么现在又——
因为风向变了。老人将茶杯搁在茶几上。以前让你抓紧升级，是因为乐园的规则稳定。现在乐园要跟外面的势力开战了。
厉成风皱起眉头。
两个势力。老人的手指在茶几边缘轻轻敲了两下，鬼手托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羊皮纸搁在茶几上。一方叫真理之塔，一群做学问的，对咱们这套玩家体系感兴趣，能合作。另一方叫万物归一者，跟乐园不对付，要打。
厉成风低头看着羊皮纸上的小字。
所以是战前准备。
对。现在还没全面开打，但不会太久了。老人又抿了一口茶，一旦正式开战，c级以上的玩家都会被重新分配任务，优先派往前线。你待在c级以下，就能避开征召。这不是没有上进心，你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停的越久，你的成长时间就越多。
厉成风靠在沙发背上，把这些信息消化了一遍，然后点了下头。
他没有再问问题，但也没有像刚才那样瘫回沙发里。
他坐在沙发上，后背挺得笔直，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杆千魂幡里几张鬼脸缓缓转动着幽绿色的眼珠。
老爷子也不再说话。
鬼手沏了一壶新茶，茶香重新弥漫开来。
千魂幡里那些鬼脸，多久没炼化新的了？老人忽然开口。
厉成风愣了一下。
上次副本收了几只冤魂，还没来得及——
抓紧。老人将拐杖在地上轻轻一顿，站起来朝门口走去。等级可以不升，幡不能不炼。真要上了前线，你那些鬼脸能替你挡一条命。
厉成风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重新瘫回沙发里，盯着茶几上千魂幡里那几张缓缓转动的幽绿色眼珠。
片刻之后，他坐起来，将千魂幡从茶几上拿起来搁在膝头，开始检查幡面上那些鬼脸的灵力纹路。
相同的场面，在不同的公会上同时上演。
几乎所有公会具有决定权的高层都在单独面见自家公会里的潜力种子——不是开大会，不是发公告，而是一对一的私下谈话。有人被要求压等级，有人被要求提前储备恢复品，有人被要求从今天开始每天泡在竞技场里保持状态。
但灰翼不在其中。
会议室内。
维克多坐在主桌前，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情报单。
纸张边缘在灯光下泛起一层极淡的暗红色光晕，指尖按上去有轻微的黏腻感。
情报在送到他手上之前经过了三个中转站，最后一个中转站的人现在已经不在公会了。
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
所有的队长席位几乎全部换了新面孔。
原本的老队长们此刻职位下调，连进入这间会议室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被换到了后勤、训练、物资调配——所有远离核心决策的岗位。
三支大队全军覆没之后，董事会直接插手公会事务，现在的队长席位上有一半是董事会安插的人。维克多对此心知肚明，但他没有点破——时候还没到。
乐园要和外面的势力开战了。维克多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一方叫真理之塔，是盟友。另一方叫万物归一者，是敌人。
他将情报单搁在桌上。c级是门槛。c级以上的玩家会被直接征召，c级以下暂时安全。公会里有多少人符合征召条件，你们心里都有数。现在所有公会都在囤物资、压等级、往竞技场里塞人。我们也不例外。
会议桌最靠门的位置坐着一个新提拔上来的队长。
年纪不大，脸上的紧张还没完全褪干净，肩膀绷得笔直。
维克多认识这张脸——不是他的人，是董事会那边塞进来的。
既然这样，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把等级再压一压？年轻队长开口了，语气不像是在请示，更像是在提一个自己觉得理所当然的建议，让大公会的人顶到前线去，我们在后面捡好处。反正征召令只针对c级以上——
你觉得其他公会是傻子吗？维克多打断了他。
年轻队长愣了一下。
维克多将手指从情报单上移开，靠在椅背上，目光停在年轻队长的脸上。他的眼角微微眯了一下，那是他很长时间以来一直压在心底的那股火快要压不住时才有的表情——三支大队的覆没还像一根刺一样扎在胸口，而面前这个被董事会塞进来的年轻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替谁说话。
每个公会都有情报部门，每个公会都有人专门盯着其他公会的动向。你今天压等级，明天就有人发现。而且乐园也不是傻子，一旦我们大规模压等级，乐园可能会直接选择把我们派上去。
他顿了顿。如果你想拉着公会赴死，就自觉给我退下队长的职位！
年轻队长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转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其他几个队长——没有人替他说话，甚至没有人看他。他收回目光，低下头，没有再开口。
维克多重新拿起桌上那份情报单：乐园的征召机制不可能只针对c级以上的玩家。后期战线扩开，c级以下的玩家也逃不过征召。从今天开始，所有训练任务加倍。
会议结束了。
队长们鱼贯而出。年轻队长的脚步比其他人都快，几乎像是在逃离什么。
维克多独自留在会议室里，看着摊在桌面上的那份情报，眼神中闪过一丝血色。
窗外，公共区域的街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