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听见那阵枪声时，索罗亚克已经从窗板缝里飞了出去。
它在雾中消失了几秒，又极快地折回来，落回林清肩上。
羽翼紧贴着林清耳边，发出一声极低极哑的鸣叫。
林清听懂了。
那不是一个方向，是三个。
“带路。”他说。
索罗亚克再次飞出窗板。
林清一脚踹开窗板，从二层楼高的位置跃出去。
浓雾像一床湿冷的厚絮，从四面压上来。
他落地时只把重心向下一沉，鞋底在石板路上砸出两道极浅的灰印。
银铠守卫跟着落下来，落点比他更重，像一块铁砸进泥里。
林清朝索罗亚克飞远的方向追去。
雾太浓，街两边的建筑像被水泡过的旧纸，边缘全糊成一团。
林清没开手电。
他让风元素向外散开，贴着街道和墙面往前摸。
枪声越来越近，断断续续，像有人已经打急了。
偶尔还夹着极短促的咒骂和脚步声。
林清转进一条窄巷，脚底忽然踩碎几片虫壳。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些壳很薄，黑中透青，像是刚从什么活物体表蜕下来的。
巷子深处，又传来一声极尖利的老人笑声。
………………
街角。
三个帽匠已经被压到一处废车旁。
他们背对着半截铁皮车厢，面前是黑压压的虫群。
那些虫子密密麻麻地绞在一起，每一团都有成百上千只，像一颗颗不断蠕动的黑色肉球。
它们太密了，密到看不清单只的形状，只能看见整团表面像活物一样起伏。
每一团经过的地方，地面都留下一片粘稠的淡黄色痕迹。
杠杆枪手还在开枪。
他半蹲在车后，每一次拉栓，枪口就喷出一簇极短的火光。
子弹打中虫团，能把最外层的几百只打碎，可那些碎片掉在地上没一会儿，又朝中心爬去。
“怎么样？”手斧男人咬着牙问。
“最后三发。”杠杆枪手说。
“三发……”手斧男人把斧柄握得咯吱响。
圣辉手杖的男人站在最前面，他的短杖顶端像烧着一小块月亮，把雾逼开半圈。
一大团虫群冲进来，他抬手一推，光芒爆开，虫群被震成数百只散虫。
但那光芒暗下去一点。
他看了一眼短杖，石块已经裂了。
“我这根也快不行了。”他说。
虫群忽然安静下来。
那些散开的虫子不再往上扑，而是像潮水一样向两边退开。
三人还没松口气，前方雾里就扬起一个巨大的黑影。
那东西从地面立起来，上半身足有两人高。
是一条蜈蚣。
它的身体像几十根黑色骨节拼成的长鞭，两侧生满细密如针的足。
最顶端，头骨裂成两半，里面露出的，是一张老人的脸。
皱纹压着皱纹，眼睛眯成两条极弯的线。
“肉……好香的肉……可以喂饱孩子们……”
声音又细又长，像从裂缝里一点一点漏出来。
“快吃……快吃……孩子们，要长个儿啊……”
蜈蚣身下，那些虫群像被唤醒一样，猛地朝三人扑去。
圣辉手杖再次挥出。
这一回，光芒只震开了最前面两团。
后面还有更多。
“我没子弹了！”杠杆枪手把枪往地上一摔，从腰间拔出短刀。
手斧男人一脚踏前，斧刃在雾里拖出一道极冷的光。
“撑住！老子是守护人类的帽匠，邪神还没被赶出去，我死不了！”
蜈蚣老人脸笑得更大，两排极细的黄牙从裂开的头皮里露出来，像有人拿刀在肉上划出的线。
“孩子们，吃。”
一道风刃从雾中落下。
没有先兆。
只是浓雾忽然被从上方撕开一条口子，青红色的刀气直坠而下，正正砸在三人与虫群之间。
地面像被人从中间砍了一刀。
碎石和虫壳朝两边泼出去，最前面的几团虫被风刃绞成碎屑，连重聚都来不及。
三人被这股气浪冲得向后一仰。
一个身影从雾中落下来。
林清单手按地，刀已经出鞘。
逐风之刃从翠绿转成极深的黑，刀身像在血焰里浸过，边缘亮着一层极薄的青芒。
他抬头，看向那条立起的蜈蚣。
蜈蚣老人脸也看着他。
“什么人……”
林清没有答。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朝前射去。
第一刀。
林清贴着虫群边缘切入，刀锋横拉，三团虫像被同一条线割开。
虫液喷出来，还来不及落地，就被刀身上带起的风压卷成雾。
第二刀。
他已经到蜈蚣中段，身体借势跃起，刀锋从虫身最宽的位置斩进去。
那层黑壳没有挡住。
黑刀像切进一截被水泡烂的木头，一路剖到另一边。
蜈蚣前半身向上猛甩，想把林清甩出去。
林清没松刀。
他借力翻到蜈蚣头顶，双手握柄，刀尖朝下。
第三刀。
直刺。
刀尖穿进老人脸张开的口中。
那张脸还在笑。
刀身继续往下，穿过上颚，穿过那排细牙，从后脑处透出。
林清手腕一转。
整张脸从中间被绞开。
碎皮、眼珠、齿片和黑色甲壳一起崩出来，溅在雾里，又落回地面。
蜈蚣的身体在半空僵了半秒，然后从高处塌下来，像一截被抽掉筋的长鞭。
它摔进虫群里，把几只来不及躲开的散虫压成浆。
林清落在它旁边。
黑刀插进地面。
他慢慢把刀拔出来，刀刃已经恢复成翠绿色。
三个人靠着废车，谁都没说话。
他们看着林清，又看了看那条已经不再动的蜈蚣。
索罗亚克从雾里落回林清肩上。
银铠守卫跟上来，站在他右后方，大戟上的黄铁链已经全拆掉了。
林清甩掉刀上最后一点黑液。
“先撤离。”他看向三人。
三人还有些没回过神，但谁也没多问。
杠杆枪手捡起自己的空枪，圣辉手杖的人把短杖护在怀里，手斧男人最后一个迈步。
他们跟在林清身后，朝街边一栋半塌的楼里退。
索罗亚克没有立刻跟上来。
它偏过头，盯着那条死蜈蚣的腹部。
一只极小的虫子从蜈蚣腹下钻出来，没有朝人，只是贴着地缝往反方向爬。
爬得极快，像逃命。
林清侧过头。
索罗亚克翅膀一张，无声地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