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站在炉火边，看着教官从口袋里摸出那块黑色磁石，贴到自己手边。
磁石没亮，也没有任何反应。
教官又把它朝林清靠了靠，林清没有退，只是用很淡的疑惑眼神看回去。
教官盯着林清看了一会儿，才把磁石慢慢收回去，整个人像从绷紧的状态里松下来一点。
“非常抱歉，还请原谅我的谨慎。”教官说。
“我理解。”林清说。
教官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四周的石墙像被高温烤化一样蠕动起来，墙皮、砖缝、连那些湿冷的苔藓都沿着墙体向下流，最后化成一条条极细的黑线，从地面游回他的影子里。
教官摘下手套，把右手伸到炉火边烤了烤，又慢慢戴上。
“我是衣匠里的裁形者，七号坟场的教官。你可以叫我洛根。”他说。
“现在我值得信任吗？”林清说。
“我信任你没有用。你在外围杀了一头人面蜈蚣，还把我的人带回来。我不查你，上面也会查你。”洛根走到长桌后坐下，“你救了他们，我承这个情。但想从我这里知道更多，光这样还不够。”
“我只要查我要查的东西，不想要你们衣匠内部的东西。”林清说。
“你要查的东西，就和我负责的片区有关。我不能全告诉你。”洛根说，“我毕竟只是个教官。七号坟场知道什么，上面知道什么，是两回事。我需要向上级请示，他们同意后，我才能把部分情报给你。”
“可以。”林清说，“在那之前，我能不能用你们的档案室。”
洛根看着他，过了几秒，又打了一个响指。
他的影子在地面上鼓起来一块，一只只有巴掌大的类人生物从影子里冒出上半身，皮肤灰黑，耳朵又尖又薄，眼睛大得有些不合比例。
它先朝洛根行了个礼，然后转过头，对着林清做了个“请”的手势。
“它会带你去档案室。”洛根说，“前四阶的公开记录你可以看。再往上的，不要动，也不要问。”
林清点头，跟着那只小东西走出石室。
………………
档案室在坟场东侧。
林清跟着那只生物穿过几排半倒的墓碑，又拐进一条很窄的砖路。
两边种着几棵死树，枝干被雾水浸得发黑。
小东西在一间旧石屋前停下，门从里面自己朝外打开。
屋里有灯，但很暗，照得那些堆满纸卷和旧册子的木架像一排排倾斜的肋骨。
小东西停在门边，没进去。
林清走进去，先扫了一眼。
档案室不算大，空气里有纸张受潮后发酵过的霉味。
有些卷册已经散开，被前来看的人重新叠好，又用粗线草草捆着。
他先从最靠里的架子上抽出一本用厚皮包着的旧册，封面上没有字，只在边角烙着几个已经模糊的齿轮痕。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的不是衣匠起源，而是关于“磁石”的检测记录。
“凡经过洗礼之体，触石即显。受洗部分如被强酸浸透，皮肉自蚀，骨纹浮黑。故磁石为幸存者中最常用之试纸。”
林清看完，把这一页翻过去。
他把册子放回原处，又抽出另一本。
这本是衣匠的公开分级说明。
拾线者，人数最广，是组织安在城里的眼睛。
拈针者，掌握基础的线术，能缝合简单伤口，也能把某些细线埋进人体。
缝衣者，开始正式制作“衣物”，每一件衣物都代表一次改造。
裁形者，能裁去记忆，剪断身体与命运之间的联系，也是衣匠真正开始脱离常人的分水岭。
再往后那几页，被人撕掉了。
林清把册子合上，放回木架。
这个组织也是把怪物和人的力量往一个方向引。
敌我同源。
区别只在于衣匠利用仪式保留人形，而那些怪物则在使用祭坛后，彻底脱离人类形态。
他转身走到另一排架子前。
那里摆着一摞很旧的羊皮纸，角落写着“七号坟场异动记录”。
林清抽出一张，上面的字又小又密，像是赶时间写出来的。
“坟场北区，夜间有虫。形如人面，不惧磁石。已有三名拾线者失踪。”
林清把羊皮纸放回原位，转头看向门口。
外面雾里透来几点很弱的光，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石板路上，很轻，但没刻意隐藏。
那只小生物又敲了敲门板，朝林清做了个“人来了”的手势，然后往门边退了退，眼睛却亮得有些过分。
林清走出档案室。
三个人站在雾里，正是先前他带回来的那支巡逻队。
领头的还是那个拿手斧的年轻人，只是斧子已经别回腰间，怀里多了一只盖着粗布的竹篮。
他看见林清出来，明显松了一口气，又有些紧张地往前迈了一步。
“猎户先生，您还没休息？”他问。
“没有。”林清说。
“我们……”年轻人回头看了眼两个同伴，把手里的篮子往上抬了抬，“我们想谢谢您。如果不是您，我们三个可能回不来。这是刚做的东西，不算好，想请您和我们一起吃。”
林清看了眼那个篮子。
粗布下面还往外冒着一点白气，带着很淡的食物味。
“太感谢了，不过我现在不饿。”林清说。
年轻人像被轻轻挡了一下，嘴角还维持着笑，但眼睛垂了一点。
“这样啊。那……我们再给您留一份，等您饿了再吃。”
林清点头。
“可以。”
年轻人把篮子又往怀里收了收。
两个伤员站在他身后，一直没说话。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那只小生物忽然从门边探出头，看着林清，又看看那三个年轻人，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极怪的笑。
它没有看他们，而是直勾勾地看向林清，像透过他的眼睛，望见了那个把它从影子里叫出来的人。
林清回看过去。
小东西眼里的光暗了半瞬，不再笑了。
雾里又只剩下很轻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