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城的天亮得很早。
石板路两侧的铺子已经开了门,卖面包的把木架推到街边,下夜班的工人靠着墙啃面饼,几辆旧式马车从路口过去,车铃响得不紧不慢。
与仅有100多公里外的旧城完全不一样。
新城的人像活在另一个世界里,旧城在北边,他们连看都不看。
其中一家裁缝铺刚开门,门后却只有几卷旧布,一个灰袍伙计在整理货架,像什么都不会发生。
裁缝铺地下,五名白袍人跪在一座极旧的织机前。
织机上方垂着无数根极细的骨条,像一排没有肉的脊柱。
在没有任何人触碰的情况下,织机自动运作起来。
骨条上下交错,越转越快,整座织机像从沉睡里醒过来,发出极细极密的摩擦声。
一截白布从织机口里滑出来,长约一米,表面布满极乱的暗纹,像被几十只指甲从里面划过。
跪在最前面的白袍人起身,从旁边捧起一本极厚的黑书,翻开,又看向那截白布。
他伸手在白布上摸了一下,指尖停在那些纹路上。
“混乱。”他说。
另外四人也站起来。
其中一人凑近织机,把白布拉出来一截。
“全部都是混乱。”他说,“邪神的载体,正在孵化。”
………………
旧城内。
林清把两把从虫尸边爆出来的钥匙收进公会仓库。
银铠守卫还站在管道口旁,身上沾着些没干透的虫液。
索罗亚克落回林清肩上,羽翼轻轻抖了一下。
林清从口袋中取出那枚骨钉,先抛给银铠守卫。
银铠守卫接住,握在手里,过了几秒,又递还给林清。
林清把骨钉放回公会仓库,过了几秒,又取出来。
他盯着那枚骨钉,面板自动跳出来。
………………
混乱骨钉
效果:接受祭品,向至高者献祭。
………………
林清把骨钉在指间转了一圈。
原来如此。
外神载体不是一开始就长在某个人身上,是靠这些祭坛一座一座喂出来的。
每多一座祭坛,它就多一分苏醒的可能。
所以现在直接冲进中央城区,就等于把刀送到一个快醒来的东西嘴边。
林清把骨钉收进公会仓库。
他抬头看向刚才被毁掉的祭坛方向。
那里原本发红发胀的虫蜡和肉膜,在祭坛毁掉后已经干瘪下去,像失去了水的河床。
连外墙那些赤红色布条都变成了暗灰色,和周围那些普通旧屋没有区别。
林清看到这里,心里有了数。
祭坛越成熟,屋子异变越重。
反过来说,只要找那些已经不像房子的房子,就能顺藤摸瓜,把还没成型的祭坛一座座拔掉。
他看了一眼索罗亚克。
索罗亚克飞起来,在雾里朝北边绕了一圈。
几分钟后,它落回林清肩上,叫了一声。
“带路。”林清说。
索罗亚克再次飞起。
林清跟上去。
银铠守卫抄起大戟,跟在他右后。
他们穿过河堤,朝北边一条被雾压得极低的街口跑去。
………………
祭坛方向,河岸房屋外。
几道影子从雾里钻出来。
是那些从地下教堂里冲出来的教徒。
他们已经追到那栋临水房屋外,可还没靠近,就停住了。
几个教徒跪下来,像被抽掉了力气。
“是谁……是谁敢毁掉生命的摇篮……”
一个教徒用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又湿又尖。
“我们才刚走,神明就要我们回来收尸了。”
另一个更显异的教徒站着。
他上半身已经全异化,像一头被重新缝过的布偶熊,胸腔和肩背鼓着一团一团发黑的血肉,下半身却还是两条人腿。
他抬起头,脸已经看不出原本的五官,只剩两只不同大小的眼睛在肉缝里转。
“别嚎了。”他说。
他的声音比那几个教徒更沉,像布和木头互相压着。
“祭坛被毁,虫卵也死了。那个人没走远。”
他转过身,朝林清和索罗亚克离开的方向看去。
“找到那个渎神者。”他说,“他一定还在这片雾里。”
………………
林清跟着索罗亚克拐进一条更窄的旧街。
这里没有河,也没有风。
雾像一床湿透的旧棉被,沉得压肩。
两侧旧屋全是深色,门窗闭死。
索罗亚克落在半截断墙上,朝其中一栋房子低低叫了一声。
那栋房子藏在两座塌楼后面,屋角朝外翻着,墙面像被水泡胀了,鼓起一块块拳头大的灰白色肿包。
二楼的窗子里透着极淡的红光,很稳,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呼吸。
林清刚准备靠近,忽然听见雾里传来一大片极杂乱的脚步声。
不是一两队人,是很多脚在踩过碎砖和泥水。
林清没有再看那栋房子,带着索罗亚克和银铠守卫朝侧面一处暗角退去。
他们刚躲进半截矮墙后的阴影里,那片脚步声已经进了街。
来的是大量早已异变消失人形的生物。
它们挤在街口,叽叽喳喳地叫嚷,声音又细又乱。
那个上半身像布偶熊的教徒从它们中间走出来,一直走到那栋房子前面。
他抬头看着墙面上还在跳动的虫群和那些灰白色肿包。
“留下一部分教徒。”他说,“其他人继续去其他屋子。找到那个亵渎神明的家伙。”
林清在阴影中看着他们。
一部分教徒留在原地,剩下的在布偶熊带领下朝另一边跑去。
林清看向房屋上方的索罗亚克。
索罗亚克已经收到他的眼神,双翼一张,无声地跟了上去。
林清在阴影中躲了整整十分钟。
周围的雾没有变,只有那些教徒在低声交谈,偶尔有虫从墙缝里爬出来,又被他们踩死。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极强烈的巨响。
接着,暗影球从极远的雾里炸开,紫黑色的光柱一下冲上半空。
那些留守在屋子前的教徒同时转头,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像一群被惊到的野兽。
林清看见那团暗影球在雾中炸开的瞬间,抬手一挥。
银铠守卫从他身侧猛踏而出,像一台脱缰的钢铁蛮牛,直接朝那些留守教徒撞去。
最前面的两个教徒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大戟和肩甲同时掀飞。
剩下的异形生物尖叫起来。
兽形教徒四脚着地,利爪刮过石板,朝林清扑来。
半人形的则从衣袍下伸出暗绿色鳞皮,像蟒蛇一样贴地缠上。
林清从阴影中冲出。
血焰烧遍全身,像一头在雾中撕开的血狼。
逐风之刃横斩。
第一道风刃掀开两头扑来的兽形教徒。
第二道竖劈,将一条刚缠上银铠守卫腿甲的蛇状身体切成两段。
他没有停下。
刀锋贴着地面往上一挑,把最近那头教徒从下颚贯穿,又借着刀势向前推进,整条旧街像被一道青红色的线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