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城区,地下教堂。
几个教徒跪在台阶下,没有人抬头。
他身后那面半透明的结晶墙壁忽然轻轻颤动起来。
墙壁突然裂开,一台粉碎机的出料口板吐出一堆废料。
那东西只有半臂长,浑身剥皮,四肢还在极轻地抽动。
它接触到空气后,像被风吹着一样越撑越大,肩背鼓起来,胸口两侧长出大片缝合纹路。
不到几秒,它已经长成成年人大小。
左半边脸和玩偶熊第一次出现时一模一样,右半边却还是半透明的,像没有完全定型。
它刚站稳,就朝祭台跪了下去。
“神父,原谅我。”它说,“我没有把那个亵渎神明的家伙抓回来,甚至没能留下他。”
“杀你的是个外来者。没杀成,不怪你。”白骨神父说,“起来吧。你的真身还年轻。真正能杀人的那几具,都还被衣匠牵在外面。”
玩偶熊慢慢爬起来,退到祭台左侧。
一个全身裹在深蓝长袍里的女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她的脸被半张鲛绡遮着,只露出一双极细的、几乎透明的眼睛。
“鱼人女士,你也感觉到了吧。”白骨神父说,“你的人在港区养的窝,被那个外来者掀了。”
鱼人女士偏了偏头。
她抬起一只手,袖口滑下,露出一截覆着极薄鳞片的腕子。
“他比衣匠还清楚该怎么拆。”她说,“第一个祭坛,他打碎了卵;第二个祭坛,他连房子都拆了;现在港区的鱼群也没了。”
“所以我才请你来。”白骨神父说。
他叹了口气,身后的结晶墙又轻轻颤了一下。
地面忽然朝下凹了一块。
一只极长极细的人形从地底爬出来。
他的四肢已经不像人,像被拉伸过的白色筋条,关节朝外凸着。
身上没有皮肤,肌肉纹理全露在外面,像用旧麻线和肉膜重新缝过一遍。
一张脸只剩中间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眶里挤满蠕动的小蛆。
他爬到祭台前,慢慢直起上半身。
“老神父。”他的声音很低,像喉咙里塞了湿沙,“我早说过,那些没受过洗礼的家伙,不配站在这座神明降临过的城市里。我们就该直接杀了他。”
白骨神父看着他,没有生气。
“我知道。可我还是想给他一次机会。以前你刚来的时候,不也是这样。你恨他为什么降临,甚至想用仇恨把神坛拆掉。”
剥皮人停了一下。
那只唯一的眼睛极慢地眨了一下。
“那不一样。”他说。
“是不一样。”白骨神父说,“但神从来不催我们。是我在催你们。所以别急。”
他转头,看向教堂北面的墙。
那里挂着一幅极旧的旧城地图,上面有几个地方被黑血点过。
“他还在港区。”白骨神父说,“但他已经知道神要来了。”
………………
七号坟场,地下办公室。
洛根靠坐在椅子里,一只手搭在桌上,另一只手慢慢揉着太阳穴。
那只小生物在房间两头来回跑,抱着一摞比它还高的旧纸页,像一颗极忙的黑色齿轮。
门边站着一个被缝出来的人形。
他的脸有些歪,像很多层旧布叠在一起,又被针线强行固定住。
他抬起手,把左眼里那颗水晶眼球取出来,用袖口擦了擦,又重新塞回眼眶。
“长老会怎么说?”他问。
洛根挠了挠头,叹了口气。
“命令很简单。加紧防御。等采收小队过来。”他说。
缝尸人把眼珠在眶里转了两下,像在确认什么。
“你觉得最近几天的混乱,跟那个家伙有关吗?”他问。
洛根把椅子往后仰了仰,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你觉得呢?”他说。
缝尸人没再问。
他走到门边,停了一下。
“接下来我会去港区看看。那里如果再出问题,我们的人手就真不够了。”他说。
洛根没说话。
缝尸人推门出去,靴底在石阶上发出一路很轻的响声。
洛根还仰在椅子里,炉火把他半边脸映成暗红色。
小生物从一堆文件里钻出来,仰头看看他,又跑远了。
………………
旧城港区。
林清从仓库里走出来,水已经漫到脚踝。
他一甩长刀,把刀锋上沾着的碎肉和黑水甩进雾里。
索罗亚克在半空转了两圈,把地上散落的几把钥匙全收进公会仓库。
它飞过那具已经被劈成两半的玩偶熊时,忽然折回来,落到林清肩上,喉咙里极轻地叫了一声。
林清偏头看它一眼,又看了眼那具裂成两半的玩偶。
“是个分身。”他说,“手感不对。真身没受多少伤。”
索罗亚克把头埋了埋,像有些失落。
林清没再说话,从储物空间里取出那张旧地图,准备看清自己现在的位置。
地图刚摊开一半,忽然有声音从极远处传来。
极沉极闷。
不像是铁钟,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重重撞在了一面肉鼓上。
那声音从雾里慢慢滚过去,把地面薄薄的水都震出几圈很轻的纹。
林清转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雾太大,什么都看不见。
索罗亚克在他肩上作势要起飞,被林清按住。
“先别动。”他说。
林清把地图在面前展开。
手指从七号坟场的位置沿河岸向南移动,最后停在靠海的港区附近。
他所在的位置,就在旧城靠海的沿海地区。
地图上,这里还用极细的墨线标着一条通路,直直插向旧城中央。
那是最快的路。
林清顺着那条线看过去,目光停在中央城区和海港交界的地方。
地图上面画着一个极奇怪的标记。
一头怪鱼,头像被压扁的蛇,身体两侧伸出无数条章鱼触须一样的长肢。
画它的人用了很重的笔,旁边还写了几个小字,像在提醒自己这条路不对。
林清把地图折起来,放回储物空间。
“先去那。”他说。
索罗亚克抬起头,朝中央城区和港区交界的方向看去。
雾里,那声肉鼓似的声音又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