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更大了，广场上的水像被从地下翻起来一样，一层一层朝外漫。
鱼人女士的伤口在水里泡着，越打越不像伤。
林清的风刃刚切进去，雨水和腐水一浸，翻开的皮肉就往上收。
她的三叉戟在雨里转出一个很大的弧，扫向林清腰侧。
林清压低身体，刀锋贴着三叉戟的杆子往她手腕滑去。
三叉戟太长，近身反而慢。
鱼人女士尾尖在水面一撑，整个人朝后拉开，同时把三叉戟朝前投出。
那柄骨戟像从雨里射出来的白线，直冲林清胸口。
林清侧身，三叉戟擦着他的护甲扎进身后半截石柱里。
戟杆还在极轻地震。
鱼人女士已经跟着扑上。
她没有去拔戟，而是张手朝林清抓来，指尖的腐肉像被水泡开一样往下掉，露出里面几根极细极长的骨爪。
林清反手一刀，砍在她伸来的手上。
两根骨爪被削断，剩下三根擦过他的肩甲，留下三道灰黑色的浅痕。
她的鱼尾从下面扫过来，像一条裹满死鳞的长鞭，抽在林清左腿上。
林清被这一尾抽得朝旁一偏，半跪进水里。
雨越打越重，他听见自己的呼吸里都混进了腐水的腥味。
索罗亚克在低空叫了一声，翅膀被雨压得极低。
它勉强飞到祭坛上方，几发暗影球打下来，把鱼人女士逼开。
银铠守卫从侧面撞进雨幕，盾面贴着鱼人女士的手臂撞过去，把她压向祭坛基座。
林清撑着刀站起来，主动朝祭坛退去。
鱼人女士追了过来，三叉戟拔出来，又朝林清砸下。
林清绕到一根斜着的石柱后。
三叉戟砸在石柱上，柱身从中间断开，碎石朝两边炸开。
林清从飞散的碎石里穿过去，黑刀已经亮起。
他贴到她鱼尾后侧，刀锋横切进去。
这一刀不深，但刚好破开旧鳞，露出尾脊里那截没断干净的灰白骨头。
鱼人女士整个身体向后折去，喉咙里滚出极尖极长的悲鸣。
“我的孩子——！”
她没有再管三叉戟，整个人朝林清扑来，鳞片从她身上全数炸起来，像一场横着吹的刀雨。
林清幻影疾闪，本体从她下方冲出去。
黑刀再亮，三连血影锋刃。
第一刀切进她已经被撕开的腰侧，把腐肉和旧鳞一起掀开。
第二刀从肩胛斜劈进胸腔，刀锋破开胸骨，像切进一截被水泡烂的木头。
第三刀横过她的人类头颅。
刀锋从她脸侧没入，从另一侧切出。
她的身体僵住，然后朝前倒下去。
鱼尾还在抽动，像一条被砍掉头的长蛇。
一柄极淡的金色钥匙从尸体上方浮出来。
林清伸手抓住，收进储物空间。
他半跪在积水里，刀插进地面，血焰还在烧。
雨点落下来，把他身上的血水冲得更乱。
索罗亚克落回他肩头，羽毛像浸透了水，贴在身上。
银铠守卫从塔基后走出来，大戟上缠着几根灰白色的鱼筋，盾面也凹进去两块。
林清掏出旧地图，借雨光扫了一眼。
广场北面，地图上标着“旧衣铺”的地方，刚好在外街拐角。
“走。”他说。
索罗亚克和银铠守卫同时跟上。
他朝广场外走去，身后鱼人女士的鱼尾又弹了一下。
剥皮人没有回来，广场上只剩满地的鱼人尸体和越来越黑的雨。
林清拐进一条极窄的巷道，把地图收到腰间。
“旧衣铺。离这里不远。”他说。
索罗亚克把头埋到翅膀下面，没出声。
银铠守卫用盾面挡在两人外侧，像要把风雨和血水都隔开。
他们从巷口出去，消失在雾里。
………………
地下教堂。
剥皮人浑身发抖地爬进正殿，皮肉裂得像被水泡烂的旧布。
他伏到祭台前，头低得几乎贴住地面。
“神父大人……我失败了……我没能让那个亵渎神明的家伙付出代价……”
白骨神父没有回头。
“孩子，我知道。我的眼早已将情况全部告知我。那位闯入者现在受伤了，正在恢复。”
他顿了顿，语气反而更轻。
“如果你还想去，可以带着熊一起。”他说。
身后的结晶墙应声裂开。
一个极壮硕的人形从里面走出来。
这一次他浑身肌肉紧绷，像几百股旧麻绳缠成的人。
一颗巨大的玩偶熊头罩在他头上。
左边半张脸是烂掉的血肉，勉强还看得出熊形。
右边的眼窝不是眼眶，而是一张极小的、像在无声哀嚎的人脸。
“这件事不需要麻烦神父。”他说。
声音又粗又重，像把熊皮、铁皮和人的声带绞在一起。
“我一个人就行。”
“那去吧。”白骨神父说，“孩子们，愿主的荣光照耀着你们。”
玩偶熊没有行礼。
他走到剥皮人旁边，一把将人从地上捞起来，像抓一只半死的野猫。
剥皮人缩着身子，没敢动。
两人朝教堂外走。
玩偶熊的步子极重，每走一步，地面都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踩了一下。
神父仍站在原地，像在听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神啊。”他低低地说。
“又是一位孩子，他在迷雾中迷茫太久，有些害怕。”
“请再给他一些时间。”
………………
新城，裁缝铺地下。
五名白袍人坐在高座上，身下的石椅像从墙壁里长出来的旧骨。
他们面前是一间半圆形的大厅，十几名衣匠跪在下方，甲胄精良，针线和布卷都别在身上。
大厅中央的织机没有运转，但上面的白布还在极轻地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布面上呼吸。
高座最中间的白袍人站起来。
他手里没有书，也没有针。
“混乱的预景已经显现在那片蔚蓝之中。”他说。
“我只看到了一头浑身沾满血红色的狼，它在撕咬着什么。一定要小心。”
下方十几名衣匠同时把额头贴到地面上。
“那位狼，很有可能就是那位先生选定的载体。”白袍人说。
“守护人类的战士们，未来就交到你们手上了。”
他重新坐回高座。
织机上的白布忽然一紧，像被无形的手从两端拉住。
所有衣匠都没有抬头。
大厅里只剩下极轻的呼吸声，和布面被慢慢拉直时发出的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