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里。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1点30分，窗外夜色很深，远处霓虹光被雾气压得很淡。
索罗亚克从窗边飞回来，以乌鸦形态落在他肩头，颈羽微微张开。
她朝城北方向叫了一声，又用喙在林清耳边轻轻点了一下。
银铠守卫站在门边，大戟裹着旧布，没有动。
林清看了索罗亚克一眼。
“异常目标。”他说。
他起身，把外套拉链拉到领口，从酒店后门离开。
银铠守卫跟在侧后，大戟用旧布重新裹紧，贴着巷子阴影走。
索罗亚克飞在前面，忽高忽低，像在带路。
街道已经空了，城北老区尤其安静，路灯隔得很远才亮一盏。
林清没有用风元素赶路，只保持普通速度。
几条街后，索罗亚克落回他肩头，朝一栋旧公寓楼顶偏了偏头。
林清从侧边消防梯上去，银铠守卫留在楼下，贴墙站定。
索罗亚克重新飞起来，在公寓楼顶绕了半圈，落在林清肩后。
林清在消防通道最上方伏低身体，把幽影狙击枪取出来，架在锈蚀的扶手上，朝下看去。
斜对面的矮楼旁有片空地，路灯只照亮一半。
一具东西蹲在两具尸体前。
上半身像人，两条手臂萎缩成很短的肉条，下半身极其粗壮，大腿肌肉把裤管全部撑裂，露出紫灰色的皮肤。
头上长满浓密白发，一直垂到肩，遮住了大半个后脑。
它正低头啃食尸体，整张脸埋在死者腹部，每次抬头都能带起一截肠子似的东西。
林清没有动，枪口慢慢压下去，对准那个长满白发的后脑。
就在扣下扳机前一瞬，那东西后脑的头发忽然向两边张开，露出一只竖着的灰黄色眼睛。
它猛地抬头，朝林清这个方向看过来。
林清开枪。
枪声很闷，子弹擦着它肩头飞过去，在矮墙上打出半个拳头大的洞。
那东西发出极尖的笑声，两条腿一蹬，像被弹飞一样冲出去，速度完全不像人。
林清又开一枪，打在它刚才蹲着的地方，溅起一片碎石。
对方太快，在楼与楼的阴影里不断变向。
林清把狙击枪收进储物空间，朝索罗亚克打了个手势。
索罗亚克从他肩头弹起，黑翅猛展，朝那东西逃走的方向掠去。
林清没有走消防梯，直接翻过护栏跳下去，落地时用手撑了一下地面，起身就追。
银铠守卫从楼侧绕出，跟在他身后。
林清没有用逐风之刃，只把左轮握在手里。
索罗亚克在高空不断发出短促叫声，给林清指着方向。
那混血种跑得极快，像一头只用两条腿奔跑的爬行物，上半身不摆动，只有两条粗壮的腿在地面和墙壁上来回弹。
它不走大道，贴着墙根、旧车底和矮楼边缘蹿。
林清追过三条街，在一处窄路口，那东西突然回头。
它两条腿在墙上借力，整个人像黑箭一样扑回来，嘴从两颊处裂开，上下颚像脱节一样撑得极大。
林清侧闪，左轮抬手一枪。
子弹打穿它的右胸，伤口处像被腐蚀了一样冒起黑烟。
但两秒后，那处弹孔就重新合上，紫灰色皮肤上只剩一圈极淡的疤。
混血种大笑着，落回地面，又朝城北河边狂奔。
林清没再开枪，只追。
他发现对方在故意绕弯。
“在引路。”林清说。
银铠守卫跟在后面，大戟上的旧布已经散掉一半。
索罗亚克从高空压低，朝河堤方向连叫三声。
林清加快脚步。
追逐的终点是城北河边。
河堤很高，下面并排着几根巨大的污水排放管，管口极高，人站直了走进去还绰绰有余。
最右侧那根管口外有拖拽的痕迹，几道极深的抓痕从烂泥里一直划进黑管。
混血种在管口停了一下，转头看向林清。
它后脑那只灰黄色眼睛在黑暗里发亮，接着整个人钻了进去。
林清站在管口外，河风从下方吹上来，混着腐烂物和铁锈的气味。
索罗亚克落在他肩上，低叫一声。
林清把左轮收起来，逐风之刃从储物空间里出现在手中。
风元素顺着刀身向上绕了一圈，把管口附近的湿气全部推开。
银铠守卫走到他右后，把大戟上的旧布扯掉。
“跟进去。”林清说。
他弯下腰，朝排水管里走。
管口很高，人站直后头顶还有很宽一段距离，外层是干涸的灰泥，越往里走，脚下的地面越湿。
银铠守卫跟在他右后，大戟横在身侧，索罗亚克没有飞高，只贴着林清肩后。
林清把感知铺开，风元素以他为中心向管道深处慢慢推。
外面的月光已经照不进来，四周只剩风经过管壁时极轻的呜声。
鞋底踩在积水里，发出很短的响。
地面开始向下斜，两壁越来越宽，空气里的腐味也越来越重，混着很潮的血气。
索罗亚克颈羽全炸起来，朝深处低叫。
林清脚步未停，逐风之刃贴在身侧。
管道在前方出现一个极宽的弯口，转过之后，原本狭窄的通道突然向两侧撕开。
那已经不是下水道，是一处极大的地下空间。
顶部很高，几束暗红色的光从破裂的旧灯管里漏下来，把下面照得半明半暗。
空气又腥又黏，像有什么活着的东西在黑暗里反复呼吸。
靠墙的地方堆满潮湿的废料和烂布，再往中间，是一连片活动的影子。
林清先听见水声，很细。
几个灰白色东西蹲在浅水边，像人，又像皮肤被水泡烂了，背朝着他，脊骨一节节凸出来。
其中一个转过身，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很圆的嘴。
再远些，石梁下垂着几团柳条似的东西，枝条缓慢晃动，中间裹着半个人形。
林清看见其中一个被包裹住的年轻女人，肚腹以下已经和那些枝条长在一起，只剩上半身还露在外面。
索罗亚克在林清肩上抖了一下，没有叫。
更前方，地面被大片白骨覆盖。
那些骨头上还有碎布和皮带，层层堆叠，形成一座半米高的地台。
先前跑进来的双足混血种就站在地台中央，两条腿陷在骨堆里，那只灰黄色眼睛直直看向林清。
它没有再跑。
它身后，一张由骨骼和暗红色肉块胡乱堆成的王座高高立起，上面坐着一个人。
那东西身形接近人，全身被灰白色长袍盖住，只露出一双手。
手背上没有皮，能看见暗色血管和白色骨节。
“你把它带回来了。”那人说，声音从地台深处滚出来，像骨头在骨头里磨。
林清没说话。
他看着王座，刀尖慢慢抬起。
“正好。”那人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