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货运仓的铁门被军方贴上封条，守在门外的是两名士兵，受伤护卫、被捕枪手连同那份行动命令，全被送进了隔壁的联合审查室。
天刚透亮，陆续走进审查室的有法官、船籍律师、伦敦稽核员和驻港英军代表。
最后赶到的是警务厅登记处派来的文员，进门时，他怀里抱着原始登记册，外面的牛皮封套还没有拆开。
被铐在桌脚旁的是军械管理员，离林跃只有两步，手掌和指缝里还糊着仓库的泥水。
朝桌脚那边看过两次后，林跃便收回视线，对方始终垂着头，只盯着摊开的行动命令，不肯与他对视。
翻到任命条款末页，法官用拇指缓缓抹过有效期限，薄纸擦过指腹，在寂静里发出细碎声响。
“文件写清楚了，临时探长林跃负责九龙城寨特别案，任期三十日，押送、证物调阅和现场警戒，都在权限以内。”
登记文员把厚册拖到桌沿，循着编号逐字核对，翻到对应页后仍不放心，又把前后两页重新查了一遍。
“编号没有问题，生效时间是凌晨三点五十分，签发单位是警务厅特别案件处。”
“凌晨三点五十分，旧货仓开枪，是一个小时以后的事。”
行动命令被林跃推到桌面中央，几枚红印正对窗外透进来的晨光，颜色显的格外深。
“你们给我造了个临时探长的身份，就是想让我替劫囚案担责。”
“可军方和机场只认正式公文，为了让他们认，编号、薪金、权限，全被录进了系统，一项都没少。”
始终没有露面的是亨特，代他过来的只有警务厅副秘书。
接过登记文员递来的电报，副秘书读完便沿着纸面正中折成两半，拇指来回压着那道折痕。
“这项临时任命属于误录，警务厅现在正式通知，相关编号即刻撤销。”
纸页刚被提起，林跃便伸手扣住一角，食指旁边印着撤销时间，黑色数字还带着新墨气味。
“你们现在可以撤销，可从凌晨三点五十分到这一刻发生的事，不能跟着这张电报一起消失。”
副秘书猛的抽回电报，纸边蹭过林跃指腹，折好的纸页又被他攥出几道皱痕。
“林先生，这项任命根本没走正常人事审查，你不能拿它自称探长。”
音量没有变化，林跃只把行动命令转了半圈，让警务厅的三枚印章朝向副秘书。
“既然没走审查，这份命令怎么能从警务厅调出军械？”
“军方护送车改了路线，机场控制室还提前封了跑道，这两件事又是谁批的？”
从证物袋里倒出的，是那串在军械管理员身上搜出的钥匙，林跃将它推给军方代表，铜齿沿着桌面碰出一串短响。
“如果这份命令是假的，军械管理员就该按擅自盗取军械查办。”
“军方护卫被假公文带进伏击，机场控制室封锁跑道也没有授权，副秘书先生，这几件事到底由谁负责？”
军方代表拿起钥匙逐枚查看，确认过后，便把行动命令重新推回副秘书面前。
“联合审查出结论以前，军方不会承担本该由警务厅负责的后果。”
原始记录被伦敦稽核员翻开，登记页边缘的红印还没干透，吸墨纸刚压上去，便染出了一块红色。
“登记程序已经完成，撤销只能从现在起生效，袭击以前的记录不能追溯作废。”
副秘书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最后只把电报塞回公文夹，没有继续争辩。
从皮包里抽出一张空白履职确认表后，法官将它转到林跃面前，钢笔顺着桌面滚了两寸，正好停在他的右手旁边。
“登记已经生效，林先生，这项临时职务，你接不接受？”
“签下姓名以后，三十日内，文件写明的权限和责任，全由你承担。”
站在桌边的娄晓娥看过确认表，又把视线移向林跃左肩，绷带边缘重新洇出一块血色，袖口也被车门磨开了一道口子。
“这一笔签下去，他们以后就能拿它说事了。”
“林跃，你可就真成警务厅的人了。”
右手拿起钢笔后，林跃将笔尖停在姓名栏上方，离纸面不到半寸，左肩绷带底下随即传来一阵钝痛。
“责任早就记到我名下了，对应的权限，也该交给我。”
“三十天，我接。”
笔尖落进姓名栏，墨水在起笔处洇开一个小点，林跃用右手一笔一画写下林跃两个字。
确认表刚签完，法官便在见证栏盖下印章，印面压住纸页时，桌面传出一声闷响。
登记文员将临时编号抄进履职登记册，副秘书隔着半张桌子伸手阻拦，却还是慢了一步，法官已经把确认表收进档案夹。
“履职确认一旦完成，这项临时任命从现在起就有执行效力。”
在公文袋里翻找片刻，登记文员取出薪金领收单，按照登记内容在金额栏填下一港元，又从零钱袋里摸出一枚银币。
落到林跃掌心的，是那枚作为薪金的银币，冰凉的边缘压在他指节上。
铺平领收单后，林跃在交接栏签下姓名，墨迹渗进粗糙的纸面纤维，金额和签名留在了同一页上。
“第一笔薪金我已经领了，三十日的临时职务，就从今天开始。”
副秘书盯着那张收据，攥在手里的电报又多了几道深折痕。
“你不能……不能就凭一港元的收据，把一项错误任命变成正式职务。”
“错误早就进了正式系统，军械和囚车也已经被调动。”
“现在反倒怪这一港元？副秘书先生，迟了。”
收据被林跃递给娄晓娥，等她放进皮包夹层，他便离开长桌，走向联合审查室隔壁的证物房。
守门警员先核对林跃的临时编号，又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法官，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钥匙圈上，迟迟没有放开。
法官重新打开档案夹，将见证章转向门口，警员走近核对两次，这才把钥匙交到林跃手里。
“临时探长，您要调什么证物？”
“先调我的通缉卷宗。”
从九龙总区转来的文件箱堆满证物房，沿着墙边一直摞到半人高，林跃要找的黑色档案夹被压在最下层。
压在箱底的那只黑色档案夹显然被人反复翻过，封面的黑纸已经起毛，旧封条也揭开过一次，重新粘贴的边缘高低不齐。
林跃把卷宗放到桌上，拘捕申请和现场证物目录都没有异常，直到末页被掀开一半，一张单独盖印的执行命令从下面露出纸角。
藏在卷宗底部的整张执行命令随即显露出来，纸色比前面几页更白，四周平整，没有留下任何折痕。
纸面还带着油墨气味，红印压在纸角，落款时间竟标在今天下午，执行期限则写着午夜以前。
整份执行命令，正文只有一行。
午夜前，林跃必须畏罪拒捕，当场击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