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宗末页仍摊在灯下，林跃的食指停在执行命令一栏，没有挪动。
隔着半开的门，堵住走廊的是警务厅副秘书带来的人，几个换班文员抱着文件夹贴墙站着，谁也没出声催他。
“陈细九，把交接表拿来，从封条揭开那一刻算，碰过原件的人，一个都别漏。”
陈细九侧身穿过门口，硬皮记录夹抵在胸前，夹在右手指缝里的是红、蓝、黑三支铅笔。
“都记在这儿了，接触顺序、交接时刻、经手人的警号，一项挨一项，你先核。”
“雷洛，你是跨境押送证人，站到桌子右边，从现在开始，哪一页动过，你都要作证。”
雷洛把证物袋留在桌角，右掌按住枪套扣，站进台灯照亮的地方后，他先看了眼击毙命令，又盯住卷宗装订处。
“谁想换纸，先把文件拿到我面前，听清楚，别伸手碰原卷。”
林跃拆开新封条，却没急着翻页，只朝陈细九点了下头，原页的页码、缺角和装订孔被逐一指给老文员后，照片才一张张拍下。
每响一次快门，陈细九便在记录夹里补上一行，握着相机的老文员始终守在桌边。
墙上挂钟指向下午四点三十七分，刚好到了换班时间，从走廊尽头过来的是一名穿警务厅文员制服的男人。
男人怀里抱着一只新档案夹，胸袋里露出半截颜同办公室的临时通行牌。
“警司办公室要求重编卷宗，原件要送回九龙刑事组复核。”
话还没说完，新档案夹已经被他放到桌上，可指尖才搭上旧卷封皮，手背就被林跃扣住，封皮一丝没动。
“先别动卷宗。”
“你带来的文件放到灯下，手别离开纸页，谁也不能把文件拿走。”
男人半弯着腰，肩膀僵硬，没过几秒，汗珠已经顺着额角滚进鬓边。
林跃刚收回手，文员便慌忙抽回手臂，档案夹跟着滑到桌边，里面几张替换纸页露出半截。
林跃没再看文员，先捻起一片旧申请纸角横到灯前，停了片刻，才把新档案夹里的对应纸页抽出半寸，让两张纸并排迎着灯光。
“旧卷用的是军警联合审查室二号纸，纸纤维里夹着一根朝右斜的麻丝，你带来的这批是警署文书房普通纸，批次对不上。”
陈细九俯在桌沿，两根手指压住纸页，另一只手沿装订孔一个个比了过去。
“旧页只有三个孔，孔距跟原夹吻合，新页有五个孔，整排还往左错了半寸。”
林跃没有马上开口，只把新页的签名处凑到鼻端闻了一下，签字下面还粘着一小片吸墨纸纤维。
“墨味还没散，吸墨纸纤维也在，这个名字写下还不到两个钟头，可原卷中午前就已经封存。”
文员猛然收回手臂，左手死死攥住右边袖口，开口时声调一下拔高。
“我只是奉命换卷，纸张和装订都不归我管，我……我真不知道！”
“你们不能因为几张纸就扣人，不能……不能这么办。”
“我没说要扣你。”
林跃语气没变，把新档案夹推回文员面前，又在那人手边放下一张空白声明。
“经过写清楚，谁在几点通知你，怎么通知的，还有……是谁说原件必须消失。”
文员盯着声明纸，嘴唇动了两次，横在桌面的钢笔始终没被拿起。
“这是警司办公室内部传话，我不能写，上面那些名字……我也没义务交代。”
陈细九把另一张纸推到声明旁，临时通行牌的编号和领取时刻已经列在第一行。
“行，你可以不写这份声明。”
“可你带着替换卷宗进了证物房，登记簿上也有你的名字，那我们只能按擅自替换证物处理。”
林跃没再催，只偏头示意雷洛把门口的登记簿翻到当天那一页。
被雷洛推到文员眼前的是当天的登记簿，那人一认出自己的签名，拇指便反复搓着声明纸的毛边，直到纸角卷起，才终于拿起钢笔。
先写下的是颜同办公室的电话号码，文员又在传达方式一栏填了口头转达。
写到命令来源时，笔尖抵着纸面停了一会儿，墨水洇成黑点后，他才补上亨特警司秘书室。
陈细九刚收起第一份声明，负责封存的女文员便举起右手。
“我也写一份，昨晚亨特秘书室打过两次电话，说……说要把林先生的材料单独抽出来。”
钢笔递到手里后，她照着记忆写下两次来电的时间，还有电话里报出的姓名。
负责送件的男文员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怀里还抱着待送的文件。
“凌晨还有件事，颜同办公室派人领过一张空白封面，是我送出去的，我也补一份声明。”
第二支钢笔被陈细九递过去，男文员腾不开手，只好弯下腰填写另一份声明。
很快铺满桌面的是几份声明，电话号码和传话人各不相同，可命令来源一栏全都指向亨特办公室。
门外响起鞋底挪动的轻声，林跃抬头时，副秘书已经侧过身，正要顺着走廊离开。
没等他迈步，雷洛已从桌子右侧跨出来，一条手臂横在副秘书面前，堵住门口。
“秘书先生，出入簿还没填离开时间，麻烦您先把这一栏补上，再出去。”
副秘书被挡在门框外，鞋尖仍朝着走廊出口，没有再往前挪。
走廊里的脚步声停了，林跃没理会门口，只走到墙边，拉开废纸柜。
柜门一开，旧纸和墨灰的气味便散出来，柜底还压着一叠揉皱的文件。
压在最下面的那份用旧麻绳捆过，纸角从绳结旁翘起，只露出半个拘捕申请的标题。
陈细九先戴好手套，这才把手掌贴着柜底伸进去，从麻绳下方托出那份文件。
申请纸背沾满墨灰，右边三个装订孔和原卷留下的孔位完全重合，这一页原本排在卷宗第一页。
林跃捏住文件边缘，耐心将卷曲的申请一点点展平，纸面被灯光照透后，折痕里的几行字才渐渐显出来。
申请上写明，九龙慈云义学查获毒品，现场发生枪伤，嫌疑人拒绝拘捕并持械反抗。
案发过程写的齐全，连伤者所在的位置和警方开枪后的处理步骤也没有遗漏。
陈细九把页角移到灯下，读完上面的日期后，先清了清嗓子才开口。
“这份申请在慈云义学起火以前就写好了，伍世豪的名字也已经进了嫌疑人名单。”
雷洛从桌子右侧俯下身，食指停在最下方一寸外，始终没有碰到纸面。
“提交栏的签名人不在警队，下面这枚指纹，也不属于刚才那几个文员。”
门口先响起纸张碰到门框的轻声，拿着机场送来航班确认单的娄晓娥随后走进证物房。
桌上的申请一入眼，娄晓娥便停在门槛旁，手里的确认单被她捏出一道折痕。
林跃抬头时，娄晓娥正在看他，片刻后，她才顺着雷洛手指的方向看向申请最下方。
提交人一栏，只写着三个字。
娄晓娥。
姓名下面，按着她的完整指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