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跃站在证物桌短边，离那份拘捕申请不到一臂。
对面的娄晓娥没有碰申请，只把文件夹放到桌子正中。
她按开搭扣，露出汇丰授信原件的一角，牛皮纸封套边缘还粘着银行红蜡。
排在最上面的几页，依次盖着汇丰授信部、华商银行和船籍律师的印章。
签字页被她抽出来，贴着拘捕申请摆好，两行签名之间只隔了半寸。
“这份授信文件，是我六个月前亲手签的。”
“当时汇丰职员、娄家律师，还有两名董事，全都在场。”
从文书员手中接过同型号的钢笔后，娄晓娥又从联合审查室的纸堆里抽出一张空白纸。
她用左手压住纸角，右手腕则悬在桌沿内侧，袖口始终没有碰到纸面。
“麻烦把灯往前挪半尺。”
“都看清楚，我怎么起笔，又是怎么收笔的。”
老文员握住灯座，将台灯往前推了半尺。
落满桌面的白光，也照清了娄晓娥被夜风吹红的手背。
先转了两下笔杆，等墨水在笔尖聚成小圆点后，她才落下第一笔。
第一笔从左往右压下，力道并不轻，第二个字的竖钩收尾时，又朝外挑开。
写完自己的姓名，她换了张白纸，照着申请上的笔势，刻意又写了一遍。
三份签名摆到灯下，申请上的起笔方向还是对不上，末笔回锋也没有她惯有的停顿。
从长桌侧面俯身靠近的雷洛，手指悬在两份文件中间，始终没有碰到纸面。
“娄小姐落第一笔，是先把笔锋压下，再往前走。”
“可申请上的第一个字，是从右边拖进去的。”
陈细九戴好棉布手套，把放大镜凑到眼前，顺着签名中段的墨线检查了一遍。
“真签名的墨线会顺着纸纹散开，可这份申请有两处墨层叠在一起。”
“描完以后，收笔的地方还补过一遍。”
长桌另一边，亨特副秘书脸上已经没了血色，他忽然伸手压住公文夹，掌缘正好盖住那份申请。
“就算签字有差别，也不能说这份申请就是假的。”
“娄小姐，这是警务厅的文件，不是您随手写几笔，就能作废的。”
娄晓娥捏住申请一角，从他掌下将纸页抽了回来。
粗糙的纸边擦过桌面，发出一阵干涩的摩擦声。
“那就别只盯着签名，再查指纹。”
她翻到汇丰授信原件末页，取出那张附有指印的核验单。
右手拇指按进文书房的印泥后，她又在空白纸上压出一枚完整指纹。
灯光照在红色印迹上，纹路中央的三处分叉都能看清。
申请上的指纹同样完整，可边缘却围着一圈压痕。
纹路深处，连续重复着几组线条，连间距都完全相同。
林跃伸出食指，按住申请下沿。
只有他能看见的蓝光从指腹下散开，沿着纸张纤维扫过整页。
【物品扫描完成】
【指纹来源：真实指纹纹路】
【附着方式：柔性软模实压】
【模具残留：牙科橡胶与松香】
【签名来源：汇丰授信复写页透光描摹】
蓝光收回后，林跃移开手指，脸上没有变化，只抬头看向娄晓娥。
两份文件已经被娄晓娥拍到副秘书面前。
纸角撞上公文夹，搁在上面的钢笔跟着滚了半圈。
“我的名字，可以拿来替林跃担保，不是给你们拿去要他命的。”
副秘书搭在文件边缘的手指，控制不住的抽动了两下。
林跃用余光扫过旁边，几个文员都在偷瞄亨特办公室的电话。
没有给副秘书避开的机会，娄晓娥将指尖落在那枚伪造的指纹旁边。
“签名用的是汇丰复写页，贴着光描出来的。”
“可这枚指纹，不是从照片上剪下来的。”
“有人拿到了我的真实指纹，做成软模，再把软模按到这份申请上。”
“这种东西，不可能凭空从银行文件里冒出来。”
“碰过我的手，拿过我的杯子、钢笔的人，今天一个都别漏，全把经过写清楚。”
一张空白交接表，被林跃推到副秘书手边。
表格最上方，文件编号和送达时间已经填好。
“副秘书先生，撤销任命的事，先放一放吧。”
“麻烦您写清楚，警司办公室是什么时候拿到汇丰复写页的，又是谁把授信原件送进文书房的。”
“还有，这份申请最后是谁交到提交人手里的，也请您写明白。”
副秘书没有去接那张表格，原本撑在桌沿的手臂慢慢松了力，肩膀也随之垮了下去。
“你们……你们没证据。”
“谁能证明，这些东西就是亨特办公室弄出来的？”
“证据都摆在桌上了。”
“现在只差一个人，把它们写进你们肯认的那一栏。”
林跃将伪造申请转向雷洛。
接过放大镜后，雷洛沿着纸面右下角那块浅色指印仔细检查。
指印旁边还残留着一道模糊痕迹，经过前几次翻页挤压，只剩下了半圈。
“这里还有第二枚指纹，右手食指，指根有一道旧裂口。”
雷洛从证物袋里取出船员资料，翻到陈广年的登记页。
被一同压到灯下的陈广年指纹拓印和申请残痕，分叉与断纹逐条对应。
那半圈残痕与登记拓印完全吻合，申请上的第二枚指纹，确实属于陈广年。
娄晓娥攥紧文件夹，指甲在硬纸板边缘压出一道浅痕。
“陈广年现在在哪儿？”
“昨天下午三点十二分，他被单独押进了船务调查室。”
“门外两名军装警员轮值，一直到今天凌晨，人都没离开。”
雷洛抽出拘押记录，指腹沿着每一行时间缓缓往下移动。
送水、送饭和开门的时间，他一项项指给桌边众人看。
“申请上的指纹，最迟在昨天下午三点十二分以前就留好了。”
“从三点十二分开始，陈广年就没再碰过这份文件。”
雷洛说完以后，证物房里再没人开口。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串急促脚步，鞋底连续踏过地砖，一路停在门口。
林跃转过头时，龙卷风已经拨开了挡门的文员。
肩头沾着鱼鳞和黑色油污，龙卷风的呼吸短促，胸口也在不停起伏。
他没有跨进门槛，只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
被麻布包住的圆筒让他放到林跃面前，落桌时发出一声闷响。
“林老板，牙模师抓到了。”
“他说，有人一口气叫他做了十二枚活人指模。”
“买家叫白饭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