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务厅三楼档案室的值班簿还摊在车尾，缺页处朝外翻着细碎的纸纤维，亨特钢笔上的残留指纹也已经封进证物袋，雷洛刚把证物袋交给联合审查员，门外便有一名送水工被两名军装警员押了过来。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扁担横在肩后，两个木桶里的水还在晃，守在联合审查室门口的士兵先接过送水牌，翻到背面以后，目光落到那行临时编号上。
“送水只能放在门外，里面的囚犯不准接触外人。”
送水工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水桶底部撞在石阶上，溅出一圈水花，他抬起脸，声音有些发干。
“我不进去，也不见亨特，只托人传一句话。”
“什么话，非得现在传进去？”
那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视线越过士兵的肩膀，落到林跃手里的证物袋上。
“三楼名单不是亨特写的，他说钢笔可以查，字迹也可以查，可别把所有东西都扣到他头上。”
林跃捏住证物袋的封口，塑料膜被指节压出一道浅痕，他没有追问送水工是谁安排来的，只让陈细九把人的姓名、牌号和进门时间全写在交接表上。
“把这句话原样记下，再问他是谁让他送水。”
送水工的肩膀往下一沉，半晌才低声说。
“没人让我来，我就是听见里面有人托话。”
“谁托的话？你连脸都没看见？”
“隔着墙听见的，只知道是个男人。”
林跃把证物袋递给雷洛，转身走进联合审查室，陈细九带人守住门口，娄晓娥留在车尾，仍旧看着那只装有名单的铅盒，雷洛跟在林跃身后，掌心一直按在枪套上，进门时先扫了一圈，才将门重新关上。
铁栏后，亨特已经被单独关着，外套换成了灰色囚衣，袖口还扣得整整齐齐，他坐在长凳上，手指搭着膝盖，没有回头看门，只盯着桌面上那杯凉透的茶水。
林跃隔着铁栏停下，没有坐，也没有拿审讯记录。
“你是要洗掉自己的字，还是要保住真正写字的人？”
亨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杯里的茶水跟着晃了两圈，他抬起眼，声音不高。
“林先生，你拿一支钢笔和半本缺页的值班簿，就想替我定罪？是不是急了点？”
“我没替你定罪，只给你留一条路。”
林跃把证物袋放在铁栏外的桌面上，袋里的钢笔笔夹正对着亨特。
“你可以说名单是你写的，所有责任由你担，也可以承认时间格式来自秘书室，把真正写字的人推出去。”
亨特这才抬起脸，眉骨下的目光发冷。
“时间格式确实是秘书室的，上午和下午的分栏、日期写法，还有每小时后面那一下停顿，都是秘书室的人在用。”
雷洛向前半步，鞋尖停在铁栏外侧。
“那支钢笔呢？”
“钢笔不是我的。”
亨特转了转手腕，袖口的银色袖扣在灯下亮了一下。
“警司办公室每天有十几个人拿文件，谁用过哪支笔，我哪记得住？”
林跃没有接他的话，只把审讯记录推到雷洛面前。
“他说的每一句都记上，尤其是承认时间格式来自秘书室这一句。”
亨特看着那张纸，眼角的肌肉动了一下。
“我还能送你们一条线，黄金从横滨进港岛以后，并没有全落进慈善会仓库。”
“九龙北面的旧冷库，每个月都有一批登记成机器零件的货进去，真正接货的人不在警队，在船务调查室。”
“你拿这条线换什么？”
林跃把手搭在桌边，没有往铁栏靠近。
“你是想从联合审查室出去，还是想把自己的名字从名单里拿掉？”
“我要一份安全保证，至少保证在移交以前，我不会死在拘押室里。”
“这个保证，我给不了。”
亨特脸上的笑意停了，灯光照着他半边脸，另一半沉在暗处。
“林先生，你连一条黄金线都不肯接，真打算让那些证据替你说话？”
“证据只负责证明你做过什么。”
林跃抬起眼，语气还是平的。
“你想换安全，就先把接货人的姓名、货轮编号和每月时刻写出来，写完以后有没有人动你，由联合审查组决定。”
亨特没再说话，右手扶住桌沿，袖扣擦过木面，响了一声，他的手停在那里，随后才慢慢收回。
林跃的目光落到那枚银色袖扣上，伸手隔着铁栏接过亨特递来的文件。
淡蓝色光芒沿着金属边缘闪过。
【物品扫描完成】
【最后接触物：特别处副秘书公文夹】
【接触时间：昨夜二十三时四十七分】
【残留物：联合移交电报纤维与红蜡】
光芒消失，林跃把文件推了回去，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你昨晚接触过副秘书的公文夹。”
亨特的手停在半空，过了片刻，他才把袖口收回。
“特别处的人来过我的办公室，碰过我的衣服和文件，这有什么稀奇？”
“所以我没说你们在密谋。”
林跃示意雷洛继续记录。
“我只是把这次交易记下来，黄金走私线和公文夹接触，都是你主动提供的材料。”
亨特看着那支钢笔，手指忽然离开桌边。
“你不答应我的条件，就是把这条线交给别人。”
“谁能核实，谁就拿走。”
林跃转身要走，铁栏后突然传来亨特的声音。
“雷洛，你升探长那天，第一份命令不会来自警队。”
雷洛停在门边，回头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一次说完。”
亨特站起身，灰色囚衣贴着铁栏，神情比刚才更沉。
“你真正的上司，已经在九龙码头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