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过后，两人间的尴尬，倒是消了大半。
胡亥索性放开，跟她聊起了书里的典故。
他上辈子是个老学究，满肚子的经史子集。
从《诗经》聊到《楚辞》，从大禹治水聊到商鞅变法，信手拈来。
苏婉清听得眼睛越来越亮，起初还拘谨，后来竟忍不住追问起来。
“公子，那《楚辞》里的香草美人，到底是指什么？”
“那是屈原借物言志。”胡亥笑道，“香草，喻君子；美人，喻君王。他写这些，是自比贤才，却不得重用，心里苦闷。”
“原来如此。”苏婉清连连点头，眼里满是敬佩，“公子懂得真多。”
“我也就是多读了几本书。”胡亥摆手，“你要是爱听，往后我得空了，便常讲给你听。”
“当真？”苏婉清眼睛一亮。
“当真。不过，”胡亥话锋一转，笑道，“光我讲没意思。你也得把你的想法说出来，咱们辩一辩。”
“辩书？”苏婉清来了兴致，“妾也能辩？”
“怎么不能？”胡亥说道，“读书这事，最忌一个人闷头读。我读的，未必就对。你的看法，也未必就错。辩一辩，越辩越明。”
苏婉清想了想，认真点头。
“公子这话，妾记下了。”
这一晚，两人从《诗经》辩到《楚辞》，从农桑辩到商鞅变法。
起初苏婉清还拘谨，后来说到兴起，竟也敢跟胡亥争上几句。
胡亥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反而更欢喜。
这媳妇，能文能武，脑子还活泛。
两人越聊越投机，不知不觉，夜已经深了。
胡亥讲得口干，端起茶盏喝了口水。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
月色已经西斜。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该办正事了。
这丫头咋不上道呢？
本公子来这里真和你聊书啊？
本公子是来这里……
来这里传宗接代的！
胡亥心里这么想着，可一想起那事儿，他又有点发怵。
他两辈子加起来，头一回跟人圆房。
苏婉清也是新娘子头一遭。
两人都不好意思开口。
胡亥咳嗽一声。
“阿清，时辰不早了，咱们……歇了吧？”
要不要先洗个澡啊？胡亥脑子里突然冒出来这句话。
可是却听到旁边的人嗯了声。
苏婉清低着头，声若蚊蚋。
“嗯。”
那好吧，不然完事儿再洗？
两人吹了灯，和衣躺下。
中间隔着能塞进一床被子那么宽。
胡亥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帐顶，半天睡不着。
我要怎么开始？
苏婉清也睡不着，连呼吸都压得轻轻的。
过了好半晌，胡亥终于忍不住了。
他试探着，往那边挪了挪。
“阿清……你睡了没？”
“……没。”
“我……我有点睡不着。”
“妾……妾也是。”
又是一阵沉默。
胡亥咬了咬牙，心一横，把被子掀开一角。
“那……要不，咱们离近点，说话也方便。”
苏婉清没吭声，却悄悄往这边挪了挪。
两人总算是挨着躺下了。
胡亥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他心跳得厉害，喉头发紧。
良久，他低低唤了一声。
“阿清。”
“嗯？”
“我这一辈子，头一回当人家的夫君。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多担待。”
黑暗里，苏婉清轻轻应了一声。
“妾……也是头一回当人家的娘子。”
这一夜，红烛摇曳，烛影摇红。
大秦的四月夜，带着一丝凉意。
而这一方小小的帐子里，却暖意融融。
次日一早，胡亥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苏婉清早已起身，正坐在妆台前梳头。
听见动静，她回头，见胡亥睁眼，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公子醒了？妾去给您备早食。”
“不急。”胡亥伸了个懒腰，看她的眼神带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柔和，“昨晚……没吓着你吧？”
苏婉清脸更红了，啐了一口，快步出了门。
胡亥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不多时，苏婉清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放在案上。
“公子，趁热喝。”
胡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你做的？”
“嗯。”苏婉清低着头，“妾想着，公子忙碌，该喝口热乎的。”
“有心了。”胡亥又喝了一口，咂咂嘴，“比府里厨娘煮的，强多了。”
苏婉清被这一夸，耳根又红了，却掩不住眼里的欢喜。
“公子要是喜欢，妾往后天天给您做。”
“那敢情好。”胡亥笑了，“不过也别累着，不用天天给我煮，你去忙自己的事情，女人也能有自己的事儿做的。你是我正妻，往后府里的事，还要你帮着拿主意呢。”
苏婉清听他这话，心里甜丝丝的，轻轻点了点头。
胡亥吃过早食，起身理了理衣袍。
“今儿个，我还有些公务要办。你歇着吧，晚间我再来。”
苏婉清眼睛一亮，却又矜持地垂着头。
“公子……晚间还来？”
“来。”胡亥说道，“我既是你夫君，自然常来你这儿。”
苏婉清抿着嘴，笑而不语。
胡亥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也熨帖。
这当夫君的日子，倒也不赖。
到了晚间。
胡亥想起了沈知月。
今儿个该去第二位妻妾那儿了呢。
阿月那丫头，会算账，性子机灵。
他成婚这几日，还没顾得上她那边。
用过晚膳，胡亥便让人带路，去了阿月的院子。
成温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边走边回头笑。
“公子，今儿个轮到月夫人了？”
“多嘴。”胡亥瞪了他一眼，“我这是去看夫人，不是去点卯。”
“奴才多嘴，奴才多嘴。”成温忙赔笑，脚下却走得更快。
沈知月的屋里，灯也亮着。
桌上摊着一本账册，她正拨着算筹，对账对得入神。
胡亥推门进去，她抬起头，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弯成月牙。
“哟，公子怎么有空来妾这儿了？”
“来看看你。”胡亥走过去，瞥了眼桌上的账册，“这么晚还在对账？”
“府上的开销，妾得心里有数。”沈知月说着，又拨了两下算筹，“免得被底下人糊弄了去。”
胡亥一听，笑了。
“这倒是桩好事。往后府里的账，就交给你管。”
“当真？”沈知月眼睛一亮，“那妾可得好好算。”
“不过，”胡亥话锋一转，“账要管，人也得顾。你这天天对着账册，也不怕累着。”
沈知月放下算筹，起身给胡亥倒了盏茶，递过去。
“公子来了，妾就不对账了。”
倒也不必如此。
你不做账，我就得陪你一直说一直说一直说……
胡亥接过茶，喝了一口。
“你跟我，说说府上这些开销的事。我也想听听，这府里一个月，要花多少银子。”
沈知月一听这个，来了精神。
她扳着手指，一样一样给他算。
“府上每月，光是吃食，就要不少。粮米、肉菜、香料，样样都要钱。”
“再有，下人的月钱，衣裳，笔墨，还有咱们三处院子的炭火灯油。”
胡亥听着听着，咂咂嘴。
“这么一算，还真不少。”
“可不是嘛。”沈知月说道，“所以妾想着，能不能省着点用。”
“省是要省，可也别省过头。”胡亥说道，“该花的钱，还是要花。回头我教你把账记得再细些，哪些是必要开销，哪些能省，分清楚。”
“公子懂账？”沈知月有些意外。
“懂一点。”胡亥笑了笑，“你往后跟我学，能学到更多。”
沈知月一听，眼睛一亮，索性把那本账册摊开，指着上头的条目，一样一样问胡亥。
“公子，这采买的价，咱们是照着市价记，还是照实付的记？”
“照实付的记。”胡亥说道，“账要记得实，不能虚。底下人若是谎报价钱，回头一对，就露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