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李超和苏晚赶到研究所会议室时,裴砚已经坐在门口。
他面前摊着两份资料,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
“来得正好。陆老师说,今天不许录音,也不能把讨论记录传出去。”
“知道。”苏晚把笔记本放进包里,“我带了纸笔,只记不涉及个人信息的研究问题。”
李超注意到裴砚一直在转手里的钢笔。
“你紧张?”
“有点。”裴砚停住动作,“设备是我们家参与研发的。那位学长肯来,我总觉得应该先跟他说声抱歉。”
“你又不是当年的操作员。”李超说。
“我知道。但他说起机器,未必愿意把我和裴家分开。”
几人进门时,一个身穿灰色外套的青年正站在窗边。他看起来比李超大两三岁,右手拿着纸杯,左手却始终托在杯底。
陆敬山给他们介绍:“何远,四年级。两年前那次事故的受试者。”
“学长好。”李超主动打招呼。
何远笑得有些勉强:“你就是李超?这几天一直听老师说你们在查旧数据。”
“我们只看了学校允许查的维护记录。”苏晚说,“学长,今天要是有不方便回答的问题,您直接说。”
“谢谢。”何远低头看了眼纸杯,“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能讲多少。两年了,有些细节记不准。”
远程屏幕亮起,一名戴着耳机的中年男人出现在画面里。
“陆老师,声音能听见吗?”
“听得见。”陆敬山坐下,“沈闻舟,这几位就是给你写信的学生。”
沈闻舟隔着屏幕向他们点头。
“你们的邮件我都看过。先听何远讲吧,别急着拿不同的事情往一起套。”
会议开始,陆敬山没有先放出那些密密麻麻的曲线,而是把一张普通的训练同意书放在桌上。
“何远,当年你签的是基础源能运行测试。今天我们想核对的,是测试过程中发生过什么。你愿意说的就说,不愿意说随时停。”
何远把纸杯放下,右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前两轮很顺。我练的是学校教的基础运劲法,动作也不难。第二轮结束时,右臂有点发凉,我跟操作老师说,能不能先歇一会儿。”
苏晚抬起头。
“当时已经有疼痛了吗?”
“没有,就是凉。操作老师说指标正常,只剩最后一轮。我怕自己小题大做,就答应继续了。”
何远停了停,望向窗外。
“第三轮刚开始,我想把拳送出去,手却突然停在半空。那感觉很怪,肩膀还在用力,手肘以下就是不肯往前走。”
“之后呢?”李超问。
“机器响了。我记得先有一声短促的提示,接着是很刺耳的警报。至于相隔多少毫秒,我肯定说不准。”
何远低头看着右手。
“最难受的其实是后来。医生说问题不大,我却连水杯都握不稳。过了几天能握了,一到实验楼门口,手就忍不住发抖。”
何远抬起杯子,又慢慢放下。
“我爸来校那天,问我为什么不早点说手疼。我答不上来。那会儿我总想着,别人都能做的测试,凭什么到我就做不了。后来他把我的训练护腕收起来,我还跟他吵了一架。”
他说完自己笑了下,右手却一直没有离开杯壁。
会议室安静下来。
裴砚先开口:“何学长,我家参与了那台设备的研发。那次事故给你造成这么大困扰,我很抱歉。”
何远看向他,没有立即回应。
“你姓裴?”
“裴砚。”
“我知道裴氏源械。”何远声音很平静,“我今天不是来找你赔礼道歉的。我就是想问,当年我只同意了普通采样,为什么机器还要读取所谓的‘限制项目录’?”
裴砚握着笔的手一顿。
“目前的日志只说明设备尝试发起全量目录查询,授权被拒,不能证明读到了内容。”他认真解释,“但你没有授权的情况下,为什么会发起请求,这个问题应该查清楚。”
何远点点头。
“这才是我想听的。”
苏晚轻声问:“学长,事故之后,你有没有在不练武的时候出现过类似情况?如果不愿意回答,我们可以跳过。”
何远想了想。
“有过一两次拿东西时不顺手。不过那时刚受过伤,我也分不清是身体没恢复,还是自己害怕。后来复查正常,就没再遇到明显的问题。”
屏幕里的沈闻舟接过话。
“这点很重要。他没有把恢复期的不适直接认定成武契中止。顾明远当年的经历也是一样,旧伤、疲劳和心理反应,都要分别考虑。”
何远听见顾明远的名字,略显意外。
“是以前开武馆的顾明远?”
“你认识?”李超问。
“不认识本人。不过我小时候练拳,听人提过顾氏武馆。”何远笑了笑,“北都不少武馆都知道他们。”
陆敬山将屏幕切到设备日志。
“现在看当年的记录。扩展目录请求在前,异常尖峰随后出现,保护程序最后停止采集。这是已经确认的顺序,但我们仍然不知道三者之间有没有因果关系。”
何远盯着屏幕,忽然问了一句。
“那我说想休息的那次,有写进记录吗?”
陆敬山翻开事故表,脸色慢慢沉下来。
“这里只有‘受试者自愿完成第三轮’,没写你提出过休息。”
何远笑了一下,笑得不太高兴。
“我当时确实同意继续。可这两件事,都应该写吧?”
“应该。”陆敬山合上记录,“这是当年的记录缺失,也是我们管理上的责任。”
他转向何远。
“今天之后,我会把你提出休息请求的经过整理成正式补充记录,先给你核对。不会再只用一句‘自愿完成第三轮’概括。”
何远愣了一下,随后点头。
“谢谢老师。我等这句话等得有点久。”
裴砚低头看向那张同意书,忽然发现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采样范围:基础源能波形。】
没有扩展目录。
他抬头问:“陆老师,当年软件更新的审批单,还在吗?”
“设备管理处应该保存着。”陆敬山回答,“我已经申请调阅。”
何远却突然从包里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审批单我没有,但这张东西,也许你们能看看。”
他把纸慢慢摊平。
是一张两年前的设备维护告知单,背面还留着他随手写下的几个数字。
“出事后我问过,为什么刚好第三轮设备出了问题。值班人员当时给我看了这张,说机器上午才做过维护,让我别担心。”
裴砚接过告知单,目光落在最下方。
【当日维护项目:扩展接口兼容程序更新。】
【签收负责人:裴怀远。】
裴砚的手指停住。
“我叔叔?”
李超和苏晚同时看向他。
何远有些困惑。
“你认识签字的人?”
裴砚把纸放回桌上,喉咙发紧。
“认识。”
他看了一眼陆敬山,又看向两名队友。
“他就是之前在研究事务处,答应帮我们调整数据协议的那个人。”
“签收不等于他亲手写了更新程序。”裴砚低声说,像是在提醒别人,也像在提醒自己。
“我不能凭这一张纸就认定叔叔做错了什么,但我一定得问清楚,当天到底改过哪些东西。”